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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話把他為上的立場顛倒,更是叫他惱怒。
卿舊尹不耐煩道:“你問這些做什么,我既然管你要,你給就是!你到底幫不幫我?”
卿憐雪斬釘截鐵道:“我沒有。”
“你沒有,湊一湊總是有的!今日來的那任清流,他總有些余錢,你再叫些親近的拼湊來,湊夠九百萬,你我二人即可分道揚鑣。”卿舊尹走到他面前蹲下,要去握他的手,又被他甩開來。
卿舊尹不免有些火氣,又因著當下是個求人的姿態,只能忍下來。
卿憐雪算著,現今是皇帝到安順碧溪的第三日,卿舊尹錯過了時機。但凡他在皇帝未到碧溪之前將缺漏補上,也是好說的,可現在皇帝手持卷宗,知道的一清二楚。現在補救已經太晚了,再怎么做,也不過是江心補漏。
“我還想著你為何要將他流下來,原是這個目的,要我去求他籌錢,”卿憐雪冷冷地看向他,“卿舊尹,自作孽…不可活。”
“逆子!你不幫我是不是!”卿舊尹登地一下站起身來,他在卿憐雪面上看不出一絲希望,這第一根救命稻草被水沖了去。
卿憐雪道:“你好自為之。”
官員中飽私囊在武國是砍頭的重罪,更不說這是皇帝親查,卿舊尹氣得漲紅了臉,心中更是憋著一股氣。
卿憐雪是他親生的兒子,理應盡好孝道。九百萬對他們下面的人來說難如登天,對身居相位的卿憐雪來說應當還是能東拼西湊有活路的。可卿憐雪竟敢忤逆他,竟敢口出狂言叫他好自為之!
卿舊尹惱羞成怒,氣血涌上心頭,一掌狠狠地甩在他臉上,五個指頭印霎時在白凈面龐上顯現出痕跡。
他這一掌用盡了力道,啪地一聲響,在靜謐而沉默的房中徹徹。
卿憐雪毫無準備,被一掌打偏了頭,墨黑的發在空中滑過一道弧度,又垂落在肩頭。他嘴里破了皮,涔出些血來,在口中是腥甜的血味,這個血腥的味道叫人清醒。他擦去嘴角血漬,又更發冷冽地盯著卿舊尹。
卿舊尹在他眼中看到一股不加掩飾的厭惡與狠戾,這神色是以往從未見過的,更是卿憐雪毫無資格顯露出來的,引得他不禁微愣,這才想起,他那兒子卿憐雪,現今為居相位。
他本要再打下去的手也動不下,他一個八品縣官掌摑丞相,這又是以下犯上的罪。
“打得好…你早該顯露本性,今日那副假面殷勤才是讓人想吐。”卿憐雪撐著扶手站起身,與他四目相視,“你我談何父子情誼?”
卿舊尹聽他這話,是要和他斷盡關系,更談不上要給銀子。九百萬,只要九百萬……卿舊尹的傲氣被折了下來,佝僂著身子軟下姿態,求道:“絮之啊,你就幫爹這一次,適才都是爹不對,你現在抬手打回來!”
“你也知道爹爹的苦處,一輩子難得有個二兩財,都是命苦,絮之啊,幫爹這一回,算作爹養大你的報酬…”
卿憐雪充耳不聞,外面的冷風在打開房門的一刻迎面涌來,將所有的沉悶稍稍冷卻一分。他許久不曾派人查探卿舊尹所作所為,沒成想竟扯出來如此大的疏漏。
卿舊尹自小未曾給過他什么父愛,他性子也一向淡漠的異常,一切聽從卿舊尹的安排。卿府的燈盞也吝嗇,走去皆是黢黑的一條道,一絲光芒也躲在暗處瑟瑟發抖。
不過只是吃了一巴掌,臉上再疼也不過皮外。天上星空點點,一輪圓月高懸,不知燕征在不在看這月亮,他想起燕征,又覺著好過了些。
任清流的房里還燈火通明,他在外看了一眼,又回望著空中圓月,一腳不小心踏空跌了下去,衣襟沾上了泥濘,膝上磕破了血,又倔強地起了身,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少時所居的房外。
那房舍在柴房不遠處,面前還有個深不見底的枯井,他少時總愛攀在井外往下看,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可以摒棄一切煩惱與憂愁的天外。
現在再看又是另一番了,少時覺得那房舍很大,現今看起來卻狹小的可怕,住在其中怕是要悶壞了心。他都這么覺著,怎么卿舊尹一向不會如此去想呢?
他在枯井側坐下,牽引到粘在膝上血肉的衣襟,痛得嘶了一聲,柴房里黑沉沉的,聽到他這一小聲痛嘶,里邊竟在猛敲著門,撞著房門的聲音沉悶,不像是以手叩響。
柴房為何會有來歷不明的聲響,卿憐雪不知所以然,他不信鬼神之說,那里間的撞門聲響還在繼續。
卿憐雪站起身來,崴著腳往柴房門去,他摸著門上的鎖,又轉向了窗。柴房的窗一向扣不緊,少時也曾借這壞窗攀進去拿過吃食。
他忍著膝上攀了進去,里面漆黑一片,這一開窗照進去的月光卻十足愜意,將一被綁女子的面容鐫刻的清晰。
裁詩口中塞著布,身上全被麻繩捆了起來。卿憐雪解開縛繩,又將裁詩口中的布取下,擔憂道:“裁詩姑姑…怎么在這?”
裁詩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去摸他的臉,直到覺察手中的觸感是真實的,才放下了心,又不免潸然淚下,聲聲喚著:“小主子,小主子……”
卿憐雪記不得裁詩是什么時候來的卿府,他只知道自記事起,裁詩就已經在卿府許久,且無人看得起她——因為她得了失心瘋,是個瘋子。無論是言語還是行事都瘋癲,有時也會對著白墻脫口大罵,時不時自言自語,又活蹦亂跳,聽不懂旁人的言語。
但獨獨對他是極好的。他受卿舊尹限制,時而少些吃食,裁詩就會想盡法子偷來些吃食,不管是被其他的下人打也好,罵也好,她總是竭盡全力地對他好。
一輪清輝下,又恍惚似從前,他想起以往也曾這般依偎過。可卿憐雪想著又怔住,這不對,他從未聽過裁詩喊他小主子。
他試探道:“裁詩姑姑?”
裁詩在他懷里哭夠了,兩眼熏得通紅,在月光下格外顯眼,她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惡狠狠道:“不能讓他得逞,不能讓他得逞……他要用梅節英的孩子去頂替你,你說他怎么敢如此偷天換日?賤人,梅節英也是賤人!”
裁詩正常說話的音色,卿憐雪還是初次聽,話語邏輯更是與常人無誤,這哪里是失心瘋。
“裁詩姑姑,你到底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