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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色復雜道:“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伸出手想揉我的頭,又克制地垂下去,最后露出一個溫存的笑容:“都說長兄如父,你吃了沈善虞的虧,我就要替你還回去。”
我的心本就亂成一團麻,聽見此話更是雪上加霜,盯著機票看了好久,還是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我不想跑太遠。”我說:“我就去峴山那邊呆幾天。”
當晚沈善虞來消息,告訴我卡里又轉了五十萬過去,讓我玩的開心點。
臨近除夕的時候,我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出發。臨走前恰巧碰見周落,他扯著我的胳膊慌了神,問我要去干嘛,是不是他惹的禍。我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別瞎想,在家好好學習,乖乖聽周柏和爸媽的話,我等年后幾天就回來。
再次踏入峴山療養院,心情與第一次造訪相比截然不同,前幾日的緊繃與勞累感在見到熟悉的花草與建筑之后奇跡般的緩解不少,尤其看見孩子們和醫護人員一齊貼窗花掛燈籠,心頭又是一松。
我搬回了原來的住處,孩子們重新見到我都很雀躍。只不過少了一個小男孩,悄悄問過才知道沒挺過一場高燒,前不久去世了。同伴的死亡并沒有影響孩子們對春節的熱切與激情,他們仍如往常一般嬉笑打鬧,按時吃藥、做檢查。或許在他們的認知中,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人都會死亡,只不過他們的死亡會比平常人到來的更早一些,但是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又去拜訪了安歸和他房里的護工。這位護工姓李,老伴兒去世后被兒子接到城里住,呆在家里又礙著兒媳的眼,索性就到療養院來。
我剛去的時候正碰上她推著輪椅下來,安歸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身子微微傾斜,頭上帶著正紅色的帽子,黑發被束成低馬尾,從后腦順過來,一直垂到胸前,蒼白的臉簇在米色的絨毛領子里,鴉羽般的長睫安靜伏在眼下,精致又脆弱,美的不真實。
我推過輪椅,順手把安歸頭上的紅帽子往下扯了扯,兩邊垂下來的毛絨球正好護住耳朵。
李護工笑著說:“這帽子是我織的。”
我說:“怪好看的。”
她害羞地擺擺手:“主要是他長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我推著安歸在樓下公園里散步,順便跟護工閑聊。她問我怎么這個時候來,被我含糊過去,識趣地跳過這個話題,聊到兒媳婦親自打電話讓她回去過年,我便提議讓她安心回去,安歸這里有我照顧。她笑說不好意思,只請了除夕一天假,初一下午再來上班。
安歸的情況好轉許多,眼睛能夠感受到不同強度的光照的刺激了,或許他醒來那天并不遙遠,這又讓我燃起希望。
這兩天陽光出奇的好,氣溫也算暖和,我常推著安歸下去轉圈,經常在樓下玩的小孩兒都認識我,總圍著安歸瞧,還問我這是不是娃娃,又為什么會睡著,等我解釋過后又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一個小姑娘還送給我一顆糖,說等安歸哥哥醒過來后給他吃。我收下了,替安歸跟她道謝。
除夕那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雪,雪似鵝毛,洋洋灑灑,直到晚上六七點鐘才停下,萬物都裹上銀白的新裝,在路燈下閃著白晶晶的光。這一片離市區遠,沒禁鞭,雪一停就有人開始放鞭炮,聲音此起彼伏,山腳下各個地方涌動著不同顏色的光,比城市夜晚的霓虹燈還要漂亮。
我一個人呆著總有點想家,就湊安歸這里取暖,打開電視播春晚,眼睛卻忍不住朝樓下看。
窗外放起煙花,它們一朵接一朵綻開在漆黑的天空,又極其壯麗地散入無邊的黑暗,正如夕陽時分短存在天邊的火燒云,它們是獨屬于夜晚的云霞。
孩子們的嬉鬧,電視機里的熱鬧,都與我無關。易冷的煙花都有自己的夜空,山腳下的燈火卻沒有一盞為我而亮。
孤獨無時無刻不纏綿在我的身旁,它化作纖維狀的棉絲毫無痛感地插進體內,不斷吸干我的一切精力與希望。我就像浮萍尋根,在大千世界中飄蕩沉浮,為的就是擺脫掉這份可怖的寂寥與悵惘,可是到頭來總是原地打轉、自欺欺人一場。
又一輪煙花重新炸開,我不愿再去欣賞,轉過頭去,視線無意掃到床上,當場愣在原地。
安歸睜開了眼睛,正靜默地注視著我。
那雙眼睛的眼尾上挑,睫毛濃密排開,算不上標準的丹鳳眼。五光十色的煙花化作一涓柔情濃密的春水在他的眼瞳里無聲流動。
他見我回頭后,稍微對我笑了一下。
這雙眼睛真漂亮。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