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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喧囂被遠遠隔在院子以外。百里臨江任憑記憶中的紛亂往事如流水般從腦海中淌過,心想,今夜,那人會出現殺了自己嗎?
京城與三十三天相隔千里之遙,這般念頭實在過于荒謬。百里臨江對自己微微苦笑,拈起一粒晶瑩剔透的雪片,卻又想——
那人現在正在做什么呢?
三十三天,今夜是否也下雪了呢?
天色漸漸的晚了。
泡過了一個舒適的熱水澡,百里臨江用過晚飯,一邊飲著青玉端來的酒,一邊閱覽昆侖密函。江淮今年洪災緊接著干旱,入秋之后時疫驟起,一時人心惶惶流民無數。青年提筆寫了一封信箋,安排數十昆侖弟子攜靈藥與三成的田莊歲貢前去救災。想一想長老院的那群老道會因為自己的大手筆而暴跳如雷念叨個沒完,百里臨江就覺得暗自得意。
室中炭火添得很足,春意盎然。青年的酒漸漸涌了上來,仿佛一回頭,就能看見那人站在自己身后,拍著自己的肩膀——
江兒,金錢和權勢,只要使用得宜,就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百里臨江閉了眼睛,輕輕笑。是的,師父,——金錢和權勢,當然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窗外翅膀撲振的聲音響起。窗戶輕輕開了一隙,飄進幾絲雪花,以及露出幾根漆黑的尾翼。
獨眼烏鴉邁著八字步進來,跳到百里臨江的書案上,呱了一聲,似在討賞。
桌上還剩了幾顆佐酒的花生,獨眼烏鴉毫不客氣地啄去吃了,滿意地拍拍翅膀,轉身離去。
桌案上多了一份信箋。箋上字跡狂放不羈,自然是那人的杰出手筆。
百里臨江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展開信箋,一字一句讀那人傳來的消息。京城平樂坊為三十三天名下產業,是達官貴人熱衷于出入的豪華賭坊。然而最近已有數名達官貴人在離開賭坊后身死,喉間劍法干凈利落,仿佛俱為一人所殺,卻無法辨認劍法出處。且這些達官貴人死后,隨身金銀分文不少,身邊只有少許木片的碎屑。
那人在信箋的末尾,似是又特地添加了一句:“須格外留意。”
百里臨江覺得血中酒意蔓延,盯著末尾那句覺得十分好笑。“格外留意”?是達官貴人須格外留意,還是自己這個昆侖掌門須格外留意?自己要留意什么?留意不要出入平樂坊,還是留意不要被殺?青年只覺得頭腦發脹,便忍不住對那人的字跡指指點點自言自語起來:
“堂堂三十三天宗主,言語混亂,狗屁不通——”
他反復摩挲著薄薄紙卷上的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反復念:
“須、格、外、留、意……”
百里臨江忽然覺得不對勁。陌生的麻木感如細絲涌入手指足尖,周身要穴仿佛氣血凝滯。青年心下一驚,只道是自己一時不察,中了紙卷上攜帶的什么劇毒——他猛地想起,冰兒臨行時仔細叮囑,止痛的藥物在三個時辰以內千萬不能和酒同服。
好像,有那么一點不巧的,自己從開元堂離開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服下了一劑藥丸。
那股暈暈乎乎的感覺愈發涌進腦子里來。百里臨江還沒來得及呼喚青玉,就一頭栽倒了下去。偏偏藥效混合著酒力來得極強,卻并不完全將人麻醉,只是教人動彈不得。青年伏在桌案上,聽著窗外的雪花,和自己的心跳。
窗戶并沒有關緊,一點細細的縫隙打開。羽翼撲棱的聲音,再次停在了窗外。
百里臨江心中奇怪。獨眼烏鴉從來不會去而復返,莫非這次有什么更為緊急的情況不成?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偏偏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青年聽著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就算自己焦急萬分,心跳卻如同沉睡一般,極為平靜地敲動著。
院子里的雪地上,傳來十分熟悉的腳步聲。
那聲音太過于熟悉,以至于青年覺得渾身寒毛豎起,很不能立刻跳起來轉身逃走。極星長棍就在身后不到一尺的距離,偏偏百里臨江此刻動彈不得。他腦子瘋狂地轉動著,心中產生無數個疑問,那妖人如何突破了自己設下的純陽北斗陣?青玉怎樣了?那妖人會不會打傷了青玉?若是自己死在了這里,該由誰來繼承昆侖?那人會以怎樣的方式取自己的血?若明日他人發現昆侖掌門衣衫不整鮮血流盡死在房間里,會傳出怎樣的流言蜚語?
百里臨江安慰自己,不會的,那人不會蠢到現在就動手,他還不知道真龍淚和千年火的下落,殺了自己也是白殺,何況自己還欠了那人一個條件,他不會在條件達成以前殺了自己這么缺乏效率——
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夜風混合著雪片吹進屋中,那人輕輕邁了進來,帶著熟悉的奇異幽香。那人走到百里臨江身旁,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像是斥責孩童的頑劣:
“胡鬧,這么冷的天,怎么就趴著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