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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暴雨中,少年的哭喊聲漸漸變得嘶啞,又漸漸變得有氣無力。那溫和的男聲響起,似極為饜足:
“阿晏,你這張臉生得這么美,小屁股又生得這么嫩,師兄以后一定經常疼你。你不是要看炎陽劍?放心,整個劍廬的劍你隨便看,飲夜、會紫、驚雷……這把便是炎陽劍,阿晏,你不懂武功,小心拿劍割傷了自己……阿晏你做什么——”
黑暗暴雨的盡頭是一堵院墻。百里臨江猛地推門而入——
燃著殘余火焰的鑄劍爐在泥水中散發著青煙,劍廬的門被猛地打開,少年衣衫凌亂站在劍廬門口,手中的長劍不斷地滴下鮮血——
看見來人,少年的眸中射出某種奇異的神采,混合著驚訝、惡毒和厭恨。少年卻輕輕笑了:
“若英,你來啦?”
“啊——”
少年的尖叫聲在洞穴之中回蕩著。百里臨江從夢境之中驚醒過來,將少年緊緊摟進懷里。少年不住地顫抖,額上滲出涔涔汗水: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要這樣對我?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負我——”
少年猛地睜開眼睛,似乎并沒有認出百里臨江是誰:
“你們都要欺負我,你們都是惡人,先是覬覦姐姐,現在來覬覦我……昆侖派如此,南海派如此……我以為大師兄是真心照顧我,卻不想連他也——”
少年的兩只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厭惡和恐懼。百里臨江不得不輕輕拍少年的臉頰令他冷靜下來:
“噓,阿晏,沒事了,是我……”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百里臨江,仿佛一時不能分辨他究竟是誰。黑暗中,少年的眼珠像是火炭不肯熄滅:
“那時若英來找我……阿晏聽見那個人對自己說,我真的很恨她,也很恨我自己……為什么我不干脆在昆侖就殺了她,或者用她來威脅三思道人?……那個人不斷地告訴阿晏,只要從一開始便心狠一些,我就不用流落南海,不用被那人逼奸,不用盜炎陽劍,還能夠救出姐姐……”
“那個人?阿晏,是誰這么對你說?”
“那個人說,都是因為我還有可笑的道德心,和毫無用處的軟弱……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溫晏,你身無武功卻還要試圖做正人君子,最后既沒有做成正人君子,也傷害了自己,最后也仍舊要殺人,倒不如一開始就狠心一些……
“那個人說,溫晏,以前我以為我恨的是別人,現在我才知道,我恨的是你——你這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物。‘溫別莊晏’——我就算用里毫無意義的字眼當名字,也不要和你共用姓名……”
百里臨江聽得那人名字,心中不由得一驚。溫晏眼中不住地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淚:
“若英一直跟著我,我想讓她走,她卻不肯離開……她一直對我說,阿晏,我們去塞外好不好,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隱姓埋名,不再理會世間的一切……溫別莊卻不許阿晏再說話,他實在教我害怕得很,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些什么……我已無處可去,手中只有炎陽劍,若要學習武功,只能去投奔三十三天……”
百里臨江以為少年要提起手刃秋若英一節,卻不料少年伏在自己肩頭,一句話不說,只有滾滾的熱淚沿著自己胸膛皮膚淌下來。百里臨江心中一動,指尖捻亮一點螢火,照在少年臉上,卻見半邊臉上忽然傷痕累累——
百里臨江認得這張臉。云夢山莊的牢籠里,那人也是這般偽裝,楚楚可憐——
“聶不凡允我進了三十三天……我從未以為殘陽道的人會是什么善男信女,做事一向小心翼翼。那些人雖然按照聶不凡的允諾,不敢打炎陽劍的主意,卻總是在背地里折磨我,有一次我在灶下燒柴,他們便把我的臉按進火堆里,燒成了這幅樣子——”
百里臨江疑惑地搖搖頭:
“可是阿晏,之前你分明——”
“殘陽神功可讓容顏再生長春不老,可是一旦功力消退,便終究掩蓋不了我的本相。我變得這般丑陋,三十三天便再無人打我的主意,我也得以偷偷四處行走而不被注意。我見丹書閣無人打掃,便潛進去偷偷典籍,終于發現了天火神功的殘卷。可是若要天火神功發揮威力,便要借助混沌之火,若要借助混沌之火的力量,便要融了炎陽劍——”
后面的事情,百里臨江已經了然于胸。他輕輕撫摸著少年的臉,一時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自己腦海中浮現的那張臉,究竟屬于面前的少年,還是那人:
“阿晏,你為何這般傻……”
少年的睫毛上掛著斑駁的淚珠,唇邊一抹無力的苦笑:
“溫別莊用阿晏來祭劍,阿晏本該死的,卻不知為何始終被困在這里不死不滅……阿晏只能無數次在這個地方打轉,一遍又一遍地經歷那些夢境……阿晏永遠都記得,那一劍刺中若英胸前時,她臉上的表情……”
少年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瞳孔變得極黑極大:
“是不是因為阿晏犯下的罪,所以阿晏才會被永遠丟在這個地方——
“這個不得逃脫的——
“無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