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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賀彰的臉一陣紅白,他奮力從土坑里爬出來,看著面前的白衣女子,羞惱道:“你,你是何人?”
墨詡笙沒有回答他,而是轉過身審視著眼前的石像,在對上石像碧綠色的眼睛時,她的神情逐漸嚴肅下來:“看來一部分機關就藏在它們的眼窩里.....”
說話間,墨詡笙蹲下身,向幾名相貌相似的小童子道:“幾位師叔,你們身手敏捷,上面的眼珠就交給你們了。”
“得嘞.....!”
小童子們聞言,立刻集結在一起,踩著彼此的肩膀跳上石像,抱住它的臉,轉動上面的眼珠。
看到他們準備就緒,墨詡笙便取出隨身帶著的匕首,將自己的掌心刮破,待血水像珠串似的滴進土壤里,她忍痛取出手帕,將傷口包裹好后,揚聲向小童子們道:“師叔們,動手吧。”
話音剛落,幾個靈活輕盈的小童子便齊刷刷轉動石像的眼珠,隨著他們的動作,石像中很快出現了縫隙,看見那一道道縫隙,墨詡笙面色一凜,立即取出三只發簪,飛身一躍,將發簪插入縫隙之中。
玲花發簪在空中飛舞一圈,忽然變作成千上萬的鋼針,一個不落的插進了石像里。
微風拂過,只聽轟隆一聲,石像驟然停止了挪動,緊接著便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陡然倒塌,變作了一地碎塊。
“咳咳——呃咳——!”
賀彰等人避閃不及,吃了一嘴的黃沙灰塵。
墨詡笙和幾名小童子卻早有準備,在石像碎裂的瞬間,他們便縱身躲到了樹上。
“你......這位姑娘,您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幫俺們?”
擦掉臉上的土漬,賀彰連忙上前幾步,高聲問道。
墨詡笙微微抬手,掩唇輕笑一聲,而后輕拂素色裙擺,像只輕盈的蝴蝶般落在了地上。
“我姓墨,受秦霜所托,自嶺南前來助你們擺平這黑煞陣,跟我走吧。”
聽到熟悉的名字,賀彰面上一喜,連忙問:“王爺?!敢問墨姑娘,王爺他還好嗎?”
經他一問,眾人都露出了驚喜期待的神情。
看他們如此關心秦霜,墨詡笙并不意外。
那孩子那么討人喜歡,有這么多人惦念也屬情理之中,倒是蕭乾這臭小子,怪有福氣的!
“他啊,好的很,你們就放心吧。”
“那便好.....那便好!”賀彰和眾人聽得心下寬慰,立刻感激道:“多謝墨姑娘救命之恩——!”
“別光顧著謝我,看路,當心陷阱。”墨詡笙拂動衣袖,眨眼之間,那些散出去的發簪又回到了她手中。
“是——!”
賀彰等人聞聲,趕忙提起百倍的精神,跟在她身后踏入重重迷陣。
此時此刻,趴在城樓上等待的樊小虞已然失去了耐心,想象著賀彰和兄弟們被黑煞陣吞食的情景,他心中七上八下,最終拔出腰上的佩劍,就往城樓下沖。
“樊虞,做什么去?”
正當他要離開大營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樊小虞動作一僵,擰巴著臉停下了步伐:“蕭.....蕭乾,你不是巡邏去了......嗎?”
他回過頭,看著面容冷峻的男人,僵笑道。
蕭乾沒有回應他,只沉聲道:“叫賀彰來,爺有話問他。”
該死......叫誰不好,怎么偏偏在這時候兒叫賀彰啊?
樊小虞嘴角一抽,強笑道:“賀彰他,上茅房去了,可能.....來不了。”
審視著他古怪的表情,蕭乾的臉色愈發陰沉:“一刻鐘后,爺要在這里見到他。”
“啊......這、這......”樊小虞咽了咽唾沫,糾結片刻,終于大喊道:
“賀彰他們去黑煞陣救人了!”
下一瞬,他就被驚怒之中的蕭乾抓住了衣襟:“你說什么?!”
樊小虞被嚇得臉色發白,只有啞聲道:“他,他說一定要把大家、救出來.....”
“你愚蠢!”盯著他戰戰兢兢的臉,蕭乾既惱怒又無奈:“他瘋你就跟著他一起瘋嗎?!樊虞,你這個蠢貨,當真沒有半點長進!”
樊小虞原本怕的要死,聽他這么罵自己,脾氣也上來了:“難道.....你要讓被困的人等死嗎?!!等人都死光了,我們還要坐以待斃嗎?如果是我,我寧愿和兄弟們一起死!”
“你!”蕭乾瞬間被氣的兩眼發黑,抬手就要給他一拳。
“蕭爺!賀大哥他們回來了!回來了——!”
就在兩人要對打之際,城樓邊的小兵忽然急喊道。
蕭乾聞聲立刻松開了手,他快步走上城樓,向小兵所指的地方看去。
昏黃的風沙吹過,只看賀彰等人頂著略顯狼狽的臉,緊跟著一名白衣女子,正往京都的方向走來。
“那個女人......”遠望著墨詡笙的臉,蕭乾的雙肩一顫,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真是.....好熟悉的一張臉.....
乾兒,答應娘.....好好活下去......!
“喂——!蕭乾,喂,就算人家長得好看,你也不能看直了眼吧?!你小心我給秦霜告......誒,你等等我啊——”
瞧他盯著城樓下的女子發呆,樊小虞不滿地皺眉,剛要說威脅的話,蕭乾卻甩下他,徑直走向那名女子。
“蕭爺,您快看,就是這位姑娘和她的手下救了俺們!不然俺就掉進那活死人墓沒命啦!”
瞧男人一副來勢洶洶的樣子,怕他發火,賀彰連忙開口解釋道。
蕭乾面無表情地睨了他一眼,冷聲道:“帶著你的人,每人自行去領八十軍棍。”
“......是。”賀彰撇撇嘴,趕忙灰頭土臉地走了。
“你是誰......你是,什么人?”目送黑臉漢子離去后,蕭乾這才轉向墨詡笙問道。
注視著他棱角分明的臉,墨詡笙輕笑一聲:“來之前我便聽秦霜說你這小子不近人情,現在見了,果然如此。”
“霜兒......?你究竟是誰?”
聽她提及心上人,蕭乾神情一變,沉聲質問道。
“我姓墨,嶺南墨家掌門,墨詡笙。”墨詡笙微抬下頜,眨著靈動的雙眸,一字一句道:
“論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姨母。”
驚聞她這話,周圍眾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最震驚的當屬樊小虞,他原本還打算給秦霜告狀來著......
“你......”看著眼前的女子,蕭乾的眼神變得有些復雜。
“別慌,我可不想你把我叫的那么老!”未等他開口,墨詡笙便抬手制止道。
“.......”蕭乾的臉色頓時一黑。
“咳咳.....!”感受到眾人吃驚的視線,墨詡笙故作嚴肅地扳起臉:“我還是頭一回來北梁這破地方,你帶我走走。”
蕭乾:“.........”爺憑什么?爺成帶路的了?
“小子,你難道不想聽聽你親娘的事?那秦霜的事呢?”見他一臉嫌棄,墨詡笙笑瞇瞇道。
蕭乾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他沉默片刻,轉頭把赤宴取下來交給宋祭酒后,便對笑容滿面的女子道:“走吧。”
這時天際的陰云忽而消散,有一束熹微的光落在山川間,猶如粼粼星河,溫柔而沉靜。
綠茵茵的山野上,墨詡笙走在前面,蕭乾臭著臉,跟在她身后。
“小時候,你娘也是這樣,愛跟在我屁股后面,粘人得很。”
走了一段,白衣女子停下腳步,輕嘆道:“她也挺粘你的吧?”
“.......嗯。”緘默一陣,蕭乾點了點頭:“她那個脾氣,在宮里是待不住的,很早的時候,她就帶我去過很多.....地方。”
說話間,他仿佛陷入了回憶:“京都最有名的戲院.....小館子、染布坊、包子鋪......這片土地的每個角落,好像都有她的影子。”
聽著他的話,墨詡笙的眼眶又紅了,她深吸一口氣,凝視著眼前的血親,輕聲道:“你就沒什么想問我的嗎?”
蕭乾猛然一愣,他抿起冷峻的唇角,有點別扭地移開眼:“我想知道.....當年,她為什么要來北梁?”
灰蒙蒙的宮闈下,一名幼小的孩童拍打著皮球,不知不覺走到了池塘旁邊,如鏡子般的水照出他的小臉,孤獨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纏繞在他單薄的身體上。
嘿,聽說了嗎,宜貴人是奉子成婚,若是沒有四殿下,她才不會嫁到北梁來呢......
是嗎,難怪有了四殿下后,皇上對她都不上心了呢,敢情是為了子嗣呀。
聽著宮人們的議論,孩童垂下眼眸,望著手里的皮球發呆。
再后來每一日,最痛苦的時候,他的腦袋里總有一個聲音,那聲音反復的告訴他:
她是你害死的!如果沒有你,她不會有這樣悲慘的命運......她會和其他平凡的女子一樣,安穩的活著.....
“這是你的心結,對嗎?”看著他俊朗的側臉。墨詡笙嘆了嘆氣,反問道。
“.......”蕭乾沒有答話。
“她是自愿的。”沉吟半晌,墨詡笙忽然溫聲說道。
“什、什么.....?”蕭乾咬緊牙關,有些不信。
“她與你父皇是兩情相悅,因此甘愿追隨他到北梁,在她生下你后,朝中危機四伏,秦裕一方勢力愈加龐大,你父皇原本決定拋下皇位,和她回嶺南生活......”
“若無奸人作梗,想必他們如今已隱居山林,頤養天年了......當初,墨家并不恨你父皇帶走了她,而是恨,他沒能保護好她。”
說到這里,墨詡笙含淚搖了搖頭,又低笑道:“可見到秦霜后,我才恍然大悟,恐怕,當初你娘是甘愿為他犧牲的。”
聽過她的話,蕭乾墨色的瞳孔一震,久久說不出話來。
“霜兒......”
“他把你娘親的靈位帶回了墨家。”墨詡笙用平靜的話音道:
“你很幸運,你找到了一個能救你的人,不論你陷入多深的深淵,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握住你的手,拉你一把。”
“他,他還好么?”吃的可好?睡的可好?氣色怎么樣?有沒有累到?
蕭乾冷硬的輪廓瞬間柔和下來,太多的話想問,但怕一開口,就是止不住的瘋狂的思念。
這可賴不得他,都怪秦霜,連私下寄的信都那樣矜持正式,只說戰事,卻對自己的近況只字不提,讓他想的抓心撓肝......
“想知道他好不好,就快點打完這仗,回到他身邊去。”看見男人一臉焦急,墨詡笙忍不住想逗逗他。
“.......你,快說。”蕭乾的臉有些發青。
“臭小子,只知道臭著臉,不會說點好聽的嗎?”
哎呀,我們乾兒怎么不會笑呢,笑一笑給娘親看嘛.....
忽然之間,墨詡笙身后出現了一個容顏姣好、眼神柔和的女子,她粲若白雪,迎風而立,笑著對蕭乾招了招手。
“他很牽掛你,三句話有兩句都離不開你,在墨宅的時候,他挺能吃的,還能睡,不過精神氣不錯......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墨詡笙伸出一根手指,在蕭乾眼皮下晃了晃。
蕭乾因她的動作陡然清醒,再一看,娘親的身影已經遠去了。
“謝謝......”他閉了閉眼,那張沉冷剛毅的臉龐上,終是揚起了一縷發自內心的笑。
“哈?突然這么有禮貌啊?真稀奇.....”
“好了,回去了。”
“喂,臭小子,等等我。”
望著蕭乾負手離去的背影,墨詡笙趕忙追了過去。
天清風凈,兩個血脈相連的人解開塵封已久的心事,向充斥著光明的地方繼續行走下去。
眨眼間,夏去冬來,北梁京都迎來了最凜冽的寒冬,自戰事開始以來,有了墨家的鼎力相助,蕭治的叛軍便被打的節節敗退,如今渡關山的大隊正在山里搜尋蕭治的下落,進行收尾。
戰事告捷,軍中原本凝重的氛圍緩和不少。
安靜的大營里,樊小虞從桌子下面摸出一壺酒,趁無人在意,他忙把酒壺塞進衣服里,形色匆匆地離開大營,來到了山野上。
微寒的風中,只看蕭乾身披墨色氅衣,姿態慵懶地倚著草堆,正望著嶺南的方位。
樊小虞看了一陣,就取出酒壺,朝男人的后背拋了過去。
在小酒壺要砸中蕭乾的后腦勺的一瞬,男人漫不經心地抬起手,將其穩穩地接了下來。
“哇,背后長眼了這是......”樊小虞笑嘻嘻地走過去,也坐了下來。
“慣偷。”蕭乾喝了一口酒,沉聲道。
“嘿,我不偷你能喝到好酒嗎?快給我。”樊小虞聽了,不服氣的嚷嚷兩句,又把酒搶了回去。
咕咚咕咚灌下去兩口,他的臉開始漲紅。
“我呀,本來.....就是一小偷,遇見他的時候,也是在偷東西,哈哈......”
酒入愁腸,想到思念的那個人,樊小虞心下又是一陣悸動,自打仗以來,那人每每來信,問的都是軍中瑣事,關于兩人之間的事,年輕的帝王只字不提。
“他是一國之君......我一個小偷,豈能配得上他。”樊小虞擦了擦眼角,嘲諷著自己。
“小偷又如何?爺還是土匪呢,比你更惡更兇。”蕭乾從他手里拿過酒壺,神色淡淡道。
“是啊,秦霜怎么就看上了你這么個土匪......”他生硬的安慰方式讓樊小虞呆了呆,不禁吐槽道。
蕭乾聞言后半點不惱,反倒很驕傲:
“秦霜,是我十四歲時就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