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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著窗外的烈日,小宮女趕忙端上了冰梅湯。
“嗯。”秦霜淡淡的應了,拿起瓷碗喝下一口。
酸甜的梅子湯在冰里埋了一整日,取出來時還冒著絲絲涼氣,隨著沁人心脾的甜香涌入鼻間,頃刻驅散了盛夏的燥熱。
“這湯做的不錯。”秦霜本在專注作畫,嘗到這股熟悉的味道后,他不由得停下筆,道:“你去知會這做湯的廚子,讓他到內務府去領賞吧。”
小宮女聞言捂嘴笑了笑:“回王爺的話,這個廚子呀,恐怕領不了賞了......”
“為何?”秦霜放下手里的碗,奇道。
小宮女止住笑意,輕轉著靈動的眼珠:“因為這個廚子啊,已經上戰場去了,王爺還是等人回來了再賞吧。”
聽聞她的話,秦霜一愣,又低頭去看那梅子湯。
淺紫色的梅汁色澤清亮清透,映出了他明艷的鳳眸。
蕭乾,本王想喝你做的冰梅子湯了.....你快點醒過來,做給我喝,好不好.....?
那一日,他摸著蕭乾的臉,其實不過是隨口一說的話,沒想到竟被男人如此用心的記下了。
“蕭爺走之前,特意到御膳房摘了好多楊梅,搗鼓近三個時辰,才做好這梅子湯,當時奴婢瞧他后背都濕透了呢......”
看到秦霜微微恍惚的神情,小宮女又輕聲補充道:“要奴婢看啊,蕭爺當真是心細如發,對王爺妥帖的很。”
聽完她的話,秦霜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瓷碗邊緣,又紅了臉。
“罷了,本王就不跟他計較了。”他垂下眼眸輕哼一聲,便接著畫那棵梧桐樹。
后面幾日,秦霜就整日把自己悶在宮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乘涼下棋看醫書了,只悉心畫那幅梧桐繪。
很快,梧桐樹的輪廓就成了型,有了茂密樹杈和碧綠色的枝葉,乍一看去栩栩如生,像要從紙張里長出來似的。
瞅著那張漂亮生動的畫,小宮女忍不住贊嘆道:“王爺的手可真巧,都快趕上宮里的畫師了......!趕明讓內務府鑲上框,掛在這宮里,又是一副風景呢。”
聽見她的話,秦霜放下筆墨,按揉著有些酸痛手腕,淡笑道:“這可不是畫,而是要寄給蕭乾的信。”
“信?”小宮女頓時瞪大眼睛,奇道:“這只有畫沒有字的,如何能叫信?”
秦霜斂起含笑的眉目,飲了一口茶道:“不管是字還是畫,都是本王賞他的,他好好領賞便是。”
雖不知主子藏著什么心思,但聽聞此言,小宮女還是偷笑道:“待蕭爺收到這份賞后,鐵定高興極了。”
聽了她的話,幻想著蕭乾看見這副畫時的反應,秦霜面色微紅,只道:“好了,你去把紫釵抱來吧。”
“是,奴婢遵命。”小宮女歡歡喜喜的應聲,忙去找送信的小紫鷹。
時辰臨近晌午,頭頂驕陽似火,宮中上下像被曬成了一灘水,格外寧靜。
在旁人都躲著日頭走時,卻有一道天青色的身影站在長滿花花草草的庭院,給假山石上的麻雀喂食。
鎏金色的日光灑在池塘里,蒸騰出淺淺的水汽,漾在不遠處的花陰上,留下晶瑩的痕跡。
“真沒想到,這宮里也有如此風景。”
望著眼前仿若田園風光的情景,戚默庵不由得感嘆一聲。
這兩日他不是在太醫院,便是在堵秦霜的路上,完全沒有閑暇的時候,好在......眼下秦霜似乎放棄了出宮的念頭,他才得以四處轉轉。
“救命啊——!救命......”
就在戚默庵感到愜意之際,宮苑里突然響起了女子焦急的喊聲。
戚默庵回過頭,便見一名宮女神色驚慌跑上小橋,像是在尋找什么。
“戚大夫......?戚大夫!”
看見他的一瞬,宮女就像看見天神降臨一樣,趕忙撲過來,急聲哀求道:“救救.....戚大夫快救救我家主子吧!”
“姑娘莫慌,出什么事了?”戚默庵的神情嚴肅下來,詢問道。
“我家主子他、他突然摔倒了,奴婢去扶他,發現他喘不上氣,臉都憋紅了.....!”小宮女顫聲回應他。
“快帶我去看看。”
“是.....!”
戚默庵立即拿上隨身的藥箱,和她趕到了另一座宮苑。
走進宮門,就看水榭里躺著一個身穿紅衣的男子,像是昏了過去。
四周珠簾搖晃,一時看不清他的面貌,但看見對方那頭如月的銀發后,戚默庵面色一沉,立刻加快步伐走上前去。
“國舅.....!”果真是他.....待把人翻轉過來,看見對方的容顏后,向來沉著淡定的他忽然有些緊張。
“咳.....嗯嗬......”此刻的裴玉寰臉色慘白,雙手微微抽搐,好似正經歷著巨大的痛楚。
看他尚有一絲意識,戚默庵立刻把人抱進懷里,抬手去探他的脈象。
“國舅莫怕,戚某這就幫您施針。”
碰到對方冰寒的手腕,摸到他燥亂不安的脈搏后,戚默庵當機立斷取出針灸,捏緊裴玉寰的手指,待他的指尖泛出一抹青紫色后,便把針扎了進去,放出淤積的血珠。
“呃嗬.....啊!”裴玉寰疼得身體一顫,下意識握住他的手,往他懷里偎了偎。
看到他無助的舉動,戚默庵心頭一震,猛然失神了。
好軟.....他反握住裴玉寰的手,不經意瞥見了對方滲出汗珠的脖頸,竟覺得心神大亂。
“別怕,很快就好了,輕輕吸氣.....”發現自己的失態,戚默庵立即移開眼,用手輕拍著裴玉寰的脊背,幫他順氣。
好生溫柔的人吶......瞧著他的側臉,一旁的宮女在內心感嘆道。
北梁的男子都這般柔情嗎?可是蕭爺怎么那樣?她揪起細眉想著。
“我、我這是怎么了.....咳,嗯。”
片刻后,裴玉寰的臉終于恢復了一點血色。
看他不再急喘抽搐,戚默庵頓時松了一口氣,他取出手帕,幫裴玉寰裹住扎傷的指尖,溫聲道:“國舅這是氣血淤積,外加中暑脾虛、內息停滯,所以才會突然有呼吸困難、渾身發冷的病狀。”
說著,他把裴玉寰扶起身,又得體有禮的后退半步,問道:
“敢問國舅,之前是否有舊疾未愈?”
聽到他的疑問,裴玉寰遲疑一下,揮退了身邊的宮女,待她離去后,他才回過頭,凝視著戚默庵輕聲道:“戚大夫不必多禮,如今這世上已無嶺南國舅,你喚我玉寰便是。”
聽著他清潤的聲線,戚默庵眼中閃過一縷慌亂,只喚道:“裴公子。”
瞧他一板一眼的,裴玉寰不禁露出淺笑:“那日我太過憂心,對戚大夫發了火,還請你莫要介懷。”
戚默庵知他所指是商討為蕭乾換血那日,便柔聲道:“在下不敢,裴公子也只是擔心王爺而已。”
裴玉寰深深地看著他,突然道:“實不相瞞,我曾經.....做過藥人。”
“什么?”戚默庵略感詫異。
“為了救人,我試過很多藥,因而落下了病根。”裴玉寰收起笑容,又輕蹙眉頭懇求道:“今日的事,你可不可以別告訴天兒,我怕他會擔心。”
“裴公子且放心,我不會告訴陛下。”察覺到他的不安和為難,戚默庵當即答應道。
“只不過.....您要答應我一件事。”
正當裴玉寰放下心時,他的話鋒陡然一轉。
“什么......?”
“裴公子的脈象時兇時緩,乃是病癥加重的征兆,若不好好醫治,恐怕會有性命之憂。”戚默庵上前半步,輕撫他的手腕,沉聲道:“戚某是醫者,既然得知了您的病況,便不可置之不顧。”
“裴公子,可愿讓在下為您醫治舊疾?”
聽聞這話,裴玉寰的神色有幾分哀傷,他抿了抿唇,答應道:“也好。”
“只是,我怕天兒會發現.....”
看著他不知所措的樣子,戚默庵依舊耐心:“方才我趕來的路上,發現我所住的院落離裴公子不遠,您若不嫌棄,在下便在每日傍晚來給您送藥、施針,您看如何?”
聽他這么說,裴玉寰的雙眸一亮:“那再好不過了,便、有勞戚大夫了。”
見他同意,不知怎么,戚默庵心中竟有點歡喜。
是因為有了和他天天碰面的機會嗎?
“裴公子不必客氣。”覺察到自己古怪的心思,戚默庵連忙拱手道:“外面天熱,您身子虛弱,還是快回寢宮歇息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
瞧著他俊逸的臉,離開水榭后,裴玉寰摩挲著指尖上纏的手帕,心頭泛起了絲絲熱意。
他冰冷空虛的身體,忽然之間,就像那塊染了幾滴血的手帕一樣,被燙上曖昧瘋狂的烙印。
.......
千里之外,黃衣軍早已集結在北梁京都的各個城門前,隨時準備與叛軍開戰,蕭瑟的風吹過厚重的營帳,翻騰著一股肅殺之氣。
凝重的氛圍下,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一只雄壯的蒼鷹從遠方飛來,振翅沖破蒼穹,在空中盤旋幾圈,長戾三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紫釵——!”宋祭酒仔細一看,看見那熟悉的紫色羽毛后,他激動地跳了起來:“一準兒是王爺來信了!”
聽聞他的叫聲,正在穿盔甲的樊小虞也湊過來,面帶好奇:“寫了什么寫了什么?!”
“嗨呀,我哪兒知道,你別擠呀.....”宋祭酒正舉起雙手迎接紫釵,被他這么一“搗亂”,兩手直接撲了個空。
“嘿,都怪你,你看,紫釵跑了吧.....!”
“這怎么能怪我呢?分明是你沒捉住它。”
眼看紫釵高傲的抖了抖翅膀飛走,落在蕭乾的肩膀上,他急得直跺腳,又和樊小虞斗起嘴來。
另一邊,感受到肩頭的重量,蕭乾止住話音,轉頭把蒼鷹抱進懷里,自它的鷹爪間取下信筒,將里面的紙張拿出來攤開,一顆碧綠繁茂的梧桐樹便映入了眼簾。
看到那畫法精細的綠葉,蕭乾心中一動,腦海里忽然閃過自己闖進嶺南皇宮的那夜。
當時他剛從牢里出來,滿心滿眼都是帶秦霜走,于是他揣著一腔的醋意和怒火摸進了對方的寢宮,但真正見到他時,他滿腦子只剩下怎么干他。
他知道自己錯的離譜,又不知該怎么挽回。
威名遠揚、桀驁不馴的渡關山蕭四爺,是一個在心上人面前傾訴思念之情,都只會一棵梧桐樹來表達的笨蛋。
而他的笨拙、傻氣,在秦霜眼里卻珍貴的不得了。
無需太多表達,這一幅畫,便能觸及到雙方柔軟的心扉。
“哥哥,王爺都寫了什么呀?你給大家伙說說唄。”
瞅蕭乾看的那么認真,宋祭酒急切地叫道。
“就是啊,蕭乾,快讓我們瞧瞧!”樊小虞也笑嘻嘻的起哄道。
聽著他們急躁好奇的喊聲,蕭乾揚起唇角,道:“爺就算給你們看了,你們也看不懂。”
“什么呀,我不信!”宋祭酒才不理他,趁男人不注意時,飛快搶過對方手里的信紙,興致沖沖道。
但展開一看,他卻傻眼了。
“樹?怎么只有樹?”
宋祭酒把那紙來來回回翻看數遍,發現上面的確沒有想象中那些肉麻的情話,覺得有點吃癟。
這世上豈能有他搞不明白的東西?!
“這個像是梧桐樹哎,肯定有什么特殊的含義.....”此時樊小虞也貼了過來,摸著下巴意味深長的分析道。
驚聞此言,宋祭酒頓悟,他轉了轉妖冶的眼眸,抬手就把蕭乾往營帳里推:“既然收到了信,哥哥快去給王爺回信啦,快點快點.....!”
他一邊推人,一邊在心底打著小九九:我看不懂王爺的信,總能看懂你寫的吧!
然而蕭乾的信,更令他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