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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鶴雪攏住衣袖,搖頭。
“那我牽著你的衣袖好嗎?你看不見,我得拉著你走。”倪素小聲詢問他。
眼下是夜闖他人家宅,她手中不好提燈。
“嗯。”
徐鶴雪點頭,朝她聲音所在的方向試探抬手,將自己的衣袖給她牽。
感覺到她拽住衣袖的力道,徐鶴雪眼睫微動。
“我們走這邊。”
倪素在庭院里瞧了好一會兒,見沒什么家仆靠近那間亮著燈的書房,她才牽著徐鶴雪輕手輕腳地挪到書房后面的欞窗外。
欞窗用一根竹棍半撐著,倪素順勢往里頭一瞧。
燈火明亮的書房內,金向師心不在焉地嚼著醬牛肉,又灌了自己一口酒,“你身上不好為何不告訴我?咱們家中是請不起醫工么?現如今你在外頭找藥婆的事兒被那些詩社中的娘子們知道了,才來我跟前訴苦。”
“這是什么可以輕易說出口的事么?我也不是沒請過醫工,只是他們也不能細瞧,開的方子我也吃了,總不見好,我天天的腹痛,你瞧了也不問我么?”孫娘子負氣,背對他坐著,一邊說,一邊用帕子揩淚,“若不是那日疼得實在捱不住,我也不會聽蔡娘子的話,找那小娘子治。”
“你也不怕她治死你?藥婆是什么你還不知?有幾個能有正經手段?治死人的多的是,真有本事救人的能有幾個?”
金向師眼也沒抬,又往嘴里塞了一塊醬牛肉,“若真有,也不過瞎貓撞上死耗子。”
“可我確實好些了。”
孫娘子手帕捂著面頰。
“如今其他那些官夫人可都知道你找藥婆的事兒了,你以為,她們回家能不與自個兒的郎君說?那些男人能再叫你帶壞了他們的夫人去?”金向師冷哼一聲,“我早讓你安心在家待著,不要去和人起什么詩社,如今倒好,你這番也叫我吃了瓜落兒,那些個大人們,指不定在背地里要如何說我治家不嚴。”
“我看詩社你也不必去了,沒的讓人笑話。”
“憑什么?蔡娘子她還大大方方與那小娘子來往,她都敢在詩社待著,我又為何不能去?”孫娘子一個回頭,鬢邊的步搖直晃。
“那蔡娘子與你如何一樣?她父親致仕前雖是正經文官,但他早年也在北邊軍中做過監軍的,少不得沾染些武人粗枝大葉的習氣,如今她嫁的又是太尉府,那不還是武人堆兒么?就她那郎君獨一個文官,她大伯哥不還是個殿前司都虞侯的武職么?那在內侍省大押班面前都得輕聲細語……他們家粗魯不忌,這你也要學?說不定今兒這事過了,那些娘子也容不下她繼續在詩社里待著。”
金向師如今才得了官家贊賞,不免有些自得,“今兒就這么說定了,那詩社你也不必再去,不過只是一些年輕娘子在一處,孟相公的夫人姜氏,還有裴大人的夫人趙氏都沒怎么露過面,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也不能到她們跟前去討個臉熟。”
“郎君……”
孫娘子還欲再說,金向師卻不耐煩了,朝她揮手,“出去吧,今晚我去杏兒房里。”
不但將她出去與女子交游的路堵死了,竟還在她跟前提起那個叫杏兒的妾,孫娘子雙眼更紅,卻不敢再說什么,憋著氣悶退出房去。
孫娘子走了,房中便只剩金向師一人。
他一人在桌前坐著,不免又露出些凝重的憂思來,醬牛肉沒再吃,酒卻是一口接著一口。
陡然一陣寒風襲向他的后背,冷得他險些拿不穩手中的杯盞,桌前的燈燭一剎熄滅,屋中一時只有淡薄月華勉強照亮,煙霧從身后散來,金向師脊背僵硬,臉頰的肌肉抽動一下,他緩慢地轉過身,在一片浮動的霧氣里,隱約得見一道半真半幻的白衣身影。
他吃了一驚,從椅子上跌下去,酒盞碎裂。
“徐子凌,”
順著窗縫往里瞧的倪素小聲提醒,“他在你右邊。”
徐鶴雪一頓,依言轉向右邊。
“金向師。”
輕紗幕笠之下,被遮掩了面容,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棲身月華,淡薄如霧,準確地喚出他的名字。
“你,你是誰?”
金向師臉頰的肌肉抽動更厲害,霧氣與風相纏,迎面而來,他勉強以袖抵擋,雙眼發澀。
“倪青嵐。”
這道嗓音裹冰含雪。
金向師雙目一瞠,臉色忽然變得更加難看。
“你知道我。”
徐鶴雪雖看不見,卻敏銳地聽清他的抽氣聲。
“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金向師雙膝是軟的,本能地往后挪。
豈知他越是如此,徐鶴雪便越發篤定心中猜測。
“金大人。”
素紗幕笠之下,徐鶴雪雙目無神,“我如今孤魂在野,若不記起我是因何而亡便不能入黃泉。”
金向師眼見那道鬼魅身影化為霧氣又轉瞬在他幾步開外重新凝出身形,他嚇得想要叫喊,卻覺霧氣如絲帛一般纏住他的脖頸。
金向師驚恐地捂住脖頸,又聽那道冷而沉靜的聲音緩慢:“金大人究竟知道些什
么?還請據實相告。”
他眼見那道清白的影子周身浮出淺淡的瑩光來。
倪素在窗外看見這樣一幕,便知徐鶴雪又動用了他的術法,她心中擔憂,再看那抖如篩糠的金向師,她立即開口:“金大人,還不快說!難道你也想與我們一般么?”
冷不丁的又來一道女聲,金向師驚惶地朝四周望了望,卻沒看見什么女子的身形,霧氣更濃,他嚇得唇顫:“您,您又是誰啊?”
“我是淹死在枯井里的女鬼,金大人,你想不想與我一道去井里玩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