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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走后,莊繼華松開風紀扣,然后把頭埋在手臂上。“鄧演達也走了,以后怎么辦才好呀。”他低低的呻呤道,仿佛一條受傷狼,在悄悄的添著自己的傷口。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歷史的。他根本不相信布告上說的屁話,鄧演達離職肯定是受到蔣介石的排擠。
鄧演達深受孫中山和廖仲愷的信任,蔣介石根本不敢明著對他下手。在軍校教官中王柏齡跟蔣介石最緊,其次為顧祝同,而鄧演達是少有可以頂撞蔣介石的人。但王柏齡卻一直以教授部主任的身份干涉教練部的工作,在與鄧演達的爭執中,蔣介石常常有意無意的偏袒王柏齡。王柏齡的成功讓顧祝同、劉峙等教授部教官很受鼓舞,紛紛插手教練部工作,而且常常是在蔣介石面前,以顯示他們的能耐。這導致教練部與教授部紛爭不斷,教練部的工作受到很大干擾。
現在蔣介石得逞了,更讓莊繼華感到寒心的是剛才那些同學的議論,莊繼華有一種無力感,他們幾乎完全沒有看到鄧演達的離開是軍校內制約蔣介石力量的一大損失。
莊繼華首次開始懷疑當初加入黃埔的決定是否正確,他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如果自己一直跟著蔣介石,那么4.12時自己的手上難免會沾上共產黨人的血,而這卻是他根本不能作的。如果跟著共產黨走,自己躲得過那么多次的肅反嗎?現在他感到加入黃埔可能是個錯誤,是一時沖動,但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今后怎么辦。莊繼華想不出辦法來,腦子里亂糟糟的,于是習慣性地從槍架上將自己的槍取下來,將零件一一取下排好排好,然后拿起擦槍布逐一擦拭。這是他有槍以后養成的習慣,遇到難題就拿出槍來玩“肢解”,以掩蓋自己的煩躁。
緩慢的機械的擦拭著。腦子里一遍混亂,一會是自己向游行群眾開槍,一會是自己被五花大綁押赴刑場。
“砰”宿舍的門被推開了,一群人走進來,還邊走邊爭論。莊繼華依然在專心的玩“肢解”,甚至沒有轉身。
“*,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莊繼華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想什么呢?不舒服就休息,玩這個作什么。”肩上被輕輕的拍一把。
莊繼華回頭一看是宋希廉,后者正疑惑的看著他。
莊繼華見他臉上的關注神色,心里有些感動便說:“不用擔心我,已經好很多了。”
見他看著自己桌上的零件,便解釋道:“我只是閑著沒事,練習一下分解組合。”
“去,去,閉著眼睛都拿第一的人,還練這玩藝。你對那篇文章怎么看。”宋希廉放心了,便問道。
“那篇文章?”莊繼華迷惑不解的問道。
宋希廉這才想起,莊繼華還沒讀過那篇文章,便從鄧文儀手中抓過一張報紙,遞給他:“就是這篇。”
莊繼華接過來一看,是《民國日報》,上面頭版,標題:跨黨者的黨性。作者赫然寫著謝持。
謝持在這篇文章中質疑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的目的,認為共產黨員借加入國民黨之際大力發展,國民黨有被共產黨從內部顛覆的危險,提出共產黨員應該退出國民黨或放棄共產主義信仰。
“滿嘴噴糞,管他干什么。”莊繼華一目十行的快速掃描后,沒好氣的說道。然后把報紙丟過腦后。繼續擦自己的槍。他本來對將來就有些悲觀,這篇文章無疑又給他添堵了。
“哈哈,滿嘴噴糞,太對了。”幾個人轟然大笑。莊繼華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回過頭來一看,心里知道壞了。
蔣先云、楊其剛等人哈哈大笑,賀衷寒、鄧文儀、曾擴情等人卻臉色鐵青。
“謝持是我黨元老,也是黨的中央監察委員,*,我不同意你這樣侮辱他。”鄧文儀義正詞嚴的說道。
見鄧文儀的這個樣子,莊繼華知道自己無心之下的脫口而出有點傷人。其實在前世,這樣語言已經不算什么,但在這個時代卻是很嚴重的冒犯,這也許是進化的緣故。不過此時他卻沒有打算妥協,誰讓這個謝持撞上老子心情不好呢。
“黨國元老,監察委員,好大的官帽。如果他的見識就這么點,也就是個吃棺材本的貨。”
“你,….。”鄧文儀氣憤的指著莊繼華,大聲道:“你到底是國民黨員還是共產黨員,你怎么能這樣侮辱本黨元老。”
“不管國民黨員還是共產黨員都要支持總理的三大政策,謝持這是在攻擊總理的三大政策,我倒要問問你他謝持還算是總理的信徒嗎?”楊其剛毫不含糊的反駁鄧文儀。
“不能將反對跨黨與反對三大政策等同起來,謝公并沒有反對三大政策。”曾擴情辯解道。
“讓共產黨員退出國民黨,或者放棄共產主義信仰;這不是等于否定總理的聯共政策嗎?”劉仇西質問道
“當然不是,在黨內合作之外還可以進行黨外合作,跨黨本身而言就是一個人有兩種信仰。我倒想問問你的信仰究竟是什么。”賀衷寒也不客氣,直指問題的核心。
“總理說過,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不沖突。”劉仇西的回答有些軟弱。
“可是卻是兩個政黨,那么你發展黨員時是為那個政黨發展黨員呢?”賀衷寒感到了這種軟弱,立刻加強進攻。
“我們共產黨員做事向來光明磊落,說是幫助國民黨發展就一定是幫助國民黨發展,絕不會打作國民黨的旗子發展自己的組織。”楊其剛立刻給賀衷寒頂回去了。
“哼哼,這話需要事實來證明,你能證明嗎,你能證明貴黨發展的黨員是真心向著我們國民黨的?恐怕不能吧。”賀衷寒諷刺道。
“你,你這是欲加之罪。”楊其剛憤怒的說,自從擔任中共黃埔特別支部的組織委員后,他對黨內的事務有了更多的了解。自從與國民黨合作之后,黨組織的發展已經很緩慢了,這一年來黨員數量不但沒有增加,反而有下降的趨勢,黨內有些同志已經頗有微詞。現在居然有人還懷疑本黨的行為,他感到非常傷心和氣憤。
“如果不是欲加之罪,那么你拿出證明來。”鄧文儀得意的說。
這種事情怎么證明,楊其剛憤怒得不知如何回答。
“這種事情只能靠時間來檢驗,時間會證明我黨的光明磊落,也會證明這些欲加之罪的荒謬。”蔣先云穩定的毫不激動的聲音立刻把楊其剛的情緒穩定下來。蔣先云說完之后,看看大家,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來后,又開口道:“君山說聯共可以采取黨外合作的方式,我認為這是可以的,可我又想總理難道沒有考慮這種形式嗎?顯然不是,總理顯然考慮過黨外合作的方式,可是為什么總理沒有采取這種形式呢?可見這種形式有其弊端,所以總理放棄了,轉而采取黨內合作的方式。所以謝持的這篇文章是非常錯誤的,我們應該堅決反對。”
精彩,絕對精彩,莊繼華暗挑大拇指,這蔣先云要是去當律師的話絕對是金牌大律師,幾句話就把化解了賀衷寒的攻勢,把局面從被動中解脫出來,同時利用對總理的崇拜,以疑問巧妙的挑起聽眾的思索,讓聽眾跟著他的思路走,最后自然贊同他的結論。
賀衷寒一時語塞無法反駁蔣先云的話,只好沉默的下來。鄧文儀見賀衷寒不說話,自己一時也找不到理由來反駁蔣先云,也就沉默下來,只是狠狠的盯了莊繼華一眼,這讓莊繼華感到莫名其妙,其實他不知道,他現在在黃埔同學特別是那些國民黨員同學中的地位很高,這些同學一致認為,蔣先云出手,只有莊繼華能擋,反之亦然。今天鄧文儀指責莊繼華,那么肯定不能指望莊繼華開口反駁蔣先云了。
第三章風起廣東第二節端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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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賀衷寒鄧文儀的樣子,莊繼華感到這些人還是挺可愛的,認輸挺干脆,還不是一個成熟的政客。
不成熟的政客?他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現在這群黃埔學生應該還是一張白紙,至少還可以畫上幾筆,那么我為什么不能給他們畫上幾筆,蔣介石的力量基礎來自黃埔,如果能動搖這個基礎,那么能否避免4.12事變呢?這個想法突然一下冒出來,立刻強烈的誘惑著他,要想退出黃埔已經不可能了,唯有避免最壞的結果。
“巫山,你這口才要不去當律師絕對是浪費人才,”莊繼華先開個玩笑話,眾人都笑起來,場面中氣氛一下緩和過來。莊繼華整理一下思緒,接著說道:“謝持這篇文章的錯誤在于,他指出的問題是他想象出來的,你們看整篇文章沒有絲毫事實,全是憑空捏造,在論據不成立的情況下,提出的解決方法更是危及國共合作的基礎。”
“黨內合作實則是總理要求的,而非共產黨提出來的。其實這種合作方式對共產黨而言是不公平的,于我黨而言卻是非常有利的。”
“對共產黨不公平?為什么?”賀衷寒不解的問道,蔣先云和楊其剛也露出不解的神情。
“公平的做法是黨外合作,兩黨地位平等,平等的參與革命活動。”莊繼華先沒有說明為什么,而是先說明什么是公平,然后才說:“黨內合作,在兩黨關系上就定死了,這就好比,共產黨是小伙計,我黨是掌柜的,而且小伙計永遠不能爭當掌柜。大家想想是不是這樣?”
“那么誰是東家呢?”楊其剛對這種比喻有些不滿意。蔣先云卻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