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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神壇
正殿之中鞭響三聲后, 算是封典禮成。
外間風雪此時已小了許多,一應內侍宮人們皆裹緊冬裝掃除宮門雪, 今日當是禁中許久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宮人們湊至一起時,自然也少不得議論起當今朝中這一等要事,而每每引起話頭, 都避不得將前后兩位太子殿下拿來做做比較,話到熱鬧處時,便總有幾個嘴上沒把門的倒出些僭越之語。
江稚魚一大早便起了身, 在屋中左右踱步, 只覺心內不舒服得緊, 雖說她如今重侍新主,但對于簡明之, 還是萬感遺憾惋惜的。
暗一思忖, 她便扯過架上鶴氅攏在了身上, 迎著點點風雪往正殿而去。
正殿院中,胡亂堆著幾只大箱籠,入目無旁人, 唯有鐘術一人忙活著收整。
江稚魚當即平生出一種無盡凄冷之感,樹倒猢猻散,便是若是說。
她一抬目, 正瞧見自殿內緩步而出的簡明之。
一身素白衣袍, 發髻高高盤起, 一如數月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般清俊, 只是禁足一月, 他消瘦了許多, 本矜貴的面容亦顯得暗淡無光。
江稚魚遠遠望著, 他一人,身著單衣,一手里提著一只大箱籠,順著丹墀緩行而下。
她瞧著,只覺此般情境恰如,天之驕子落下神壇。
江稚魚很有些不忍心,連忙上前幾步走至他面前,可甫一與他對視,她卻一時無言,怔然了一瞬,方弱弱開口說道:“臣江稚魚,拜見秦王殿下?!?
簡明之見到她時,亦是陡然一愣,隨即便沉下面色,也未有停頓,孤自邁入連天風雪之中。
江稚魚急忙快步攔至他身前:“王爺,臣送您吧?!?
她一時也未顧得禮數,只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為他做些什么。
簡明之這時才移下目光,正正打量了她一眼,而后冷嗤一聲:“江大人此時,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江稚魚怔愣一瞬,著實不想自己此舉竟遭他誤會,旋即連忙辯道:“不是的,王爺,臣當真只是想來送您,連日大雪積路,王爺若獨行,想必多加不便,臣雖不能做什么,但為王爺分擔一二也是好的?!?
簡明之蹙緊眉頭,對于她的話語早已心生煩躁,只怒道:“本王自當早早為新太子騰出地方,無需任何人來假心假意地送別?!?
“王爺……”江稚魚欲再說些什么,簡明之卻再不愿聽,轉身便大步而去。
江稚魚望著他頹然瘦弱的背影,甚至被冷風霜雪撲打地微微發起抖來,她越瞧越覺難過,從前那般驕傲明朗之人,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她也不顧簡明之的嫌厭,盯著他的背影就追了過去。
簡明之大步跨出宮門,恰巧撞見了門外借著掃雪而嘰喳亂語的一行宮人,他們似是并未察覺到簡明之就這般無有聲響地走了過來,當下說得正起勁,其中不少無盡嘲諷之言。
實在大逆不道,也實在惹人火氣。
江稚魚追上去時,正撞見簡明之單立于宮門旁,靜聽著眾宮人的大聲妄言。
她一時生出怒意,剛欲出言呵止,卻瞧見簡明之未落一言,而是轉過身,在眾人的嬉笑聲中獨自走遠了。
江稚魚當即頓住了腳步,無論如何也再追趕不去,她隔著漫天風簾雪幕靜靜望著他,頓覺神傷。
直到那一抹素白消失在宮道轉角處,她才收回追望的眼眸,輕輕嘆息一聲,繼而轉身離去。
待回至自己寢宮時,她正撞見一玄色身影負手而立,于漫天雪白里顯得尤為突兀。
大雪天里非要穿黑,黑夜之中非要穿白,這般特立獨行之人,除了簡是之,還能有誰。
江稚魚清了清嗓子,發出響動使他轉過身來,便問他:“王爺找臣,有事嗎?”
簡是之微微一笑,故作嗔怒道:“你又不向本王行禮。”
江稚魚這才反應過來,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好似私心里已舍棄了兩人之間的君臣身份。
反正也知曉他不會追究。
簡是之收斂起笑意,肅起神色對她道:“本王有正事同你說?!?
江稚魚暗自撇了撇嘴,心想他能有什么正事。
又見他果然
一副認真的表情,便也不得不仔細聽著。
簡是之沉聲道:“如今太子之位更易,萬事始新,本王是想問你,可愿辭去此職位,轉去齊王宮為官?”
他又旋即補道:“你放心,一應事體自有我去同陛下言說,只要你愿意,我定有辦法將你接入齊王宮?!?
江稚魚微微一愣,實沒想到他來尋自己是為了這事,對上他小心翼翼又滿含期待的眸子時,她未停頓一瞬,當即沉聲道:“不愿意?!?
簡是之被這話噎得直想吐血,急忙問道:“為何?”
江稚魚面色沉靜,只淡淡答他:“因為,東宮屬官的月錢,比齊王宮的多?!?
多么樸實無華的理由,當即逼得簡是之說不出話。
他深深瞧著江稚魚,只覺得這小姑娘如今惹自己火氣的本事當真見長。
他緩了緩神色,轉眸一想,又道:“不過幾十兩銀子,缺的那些,本王自己補給你就是了,怎么樣江大人,要不要考慮一下?”
這次倒換作江稚魚說不出話了,她倒不是非差那幾十兩銀錢,不過是一想到若真的住入齊王宮,每日定是與他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怕再多出些在崖底時的那般事宜,平生尷尬。
她只含糊道:“左右東宮距齊王宮不遠,王爺若有事找臣,臣兩刻便到了。”
如此,便是明白地拒絕了。
為防他進一步緊逼,江稚魚忽而想到什么,當即扯了話題:“臣方才見秦王殿下獨自搬離東宮,西府距此甚遠,又逢這冰雪天,臣深覺不妥,王爺若是方便,便幫一幫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