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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縱身一躍,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沒看見的是,師尊緊隨我其后,一同躍下了誅仙臺。
我失去了仙力和仙骨,又被挾裹著邪靈之力的獵獵罡風割碎了神魂,就連肉體也有些殘損,仿佛是抽骨扒皮之痛又重新來了一次。強烈的損傷本該讓我就此湮滅,卻因為我在拔去仙骨之前以上神之魂與天道立下契約,要輪回千世贖清罪孽后再灰飛煙滅,因此才會茍且存于人間。只不過每一世都不得善終,薄命多舛。
可師尊那時并不知道我定下了這樣的死契,他只是單純的不信我就這樣消亡。
他跟著我跳下誅仙臺。
我曾感受的痛苦絕望,他也一分不少的受過,甚至更多。
天道不會讓我死去,因此冥冥之中會大發慈悲地護著我。
看不見的風里有開天辟地以來所有不得輪回的惡靈,他們鋒利的牙齒可以輕易撕開上神神體。千萬年以來,他們爭奪少得可憐的被罰進誅仙臺的神仙,生飲上神之血,生啖上神之肉,吸干他們的神力壯大自己。
這些惡靈比天界的施刑人更懂得如何弒神。
而青曄是自己硬生生扛下來的。
他終究是慢了一步,卻無論如何也不信我已經消散于這天地之中。
即便所有人都以為我早在那一日就死在了誅仙臺,師尊依舊不信。
他不信。
待他數月后帶著滿身血痕孤身一人重返天界時,天界眾人終于松了一口氣。
天道保佑,青曄仙尊還活著。
仙尊他......應當不會再尋那個原身是草木的徒兒了吧。
眾人都以為師尊放棄了我,可師尊只是不動聲色地、默默地回到島中。他找來我的本命法器縛靈繩,然后攫取了繩里殘存的我的氣息,僅憑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牽引,要在萬千個不停變幻的小世界尋我的痕跡。
但凡還能轉世,天地人三界每一界都可能有我的存在。
除了正常的投胎轉世以外,我還會被隨機流放到三界中的一些空間縫隙,去化解一些潛在的足以威脅到那些小塵世的危機。
青曄以神龍精血包裹護佑那些游絲般的氣息。此消彼長,氣息太淺,他就多用了數倍的精血,不要命似的撒向三界。
后來他頻繁眩暈、頻繁嘔吐......才發覺自己居然有了身孕。
可這種事......他不能和任何人說。
他沒有父母,亦沒有兄弟姐妹,碩大的天界他沒有一個可以說知心話的人。
在瑤池邊上拾我回去之前,他參加了一場如來法會。
法會結束后,如來讓一同參加法會的司命星君給他提個醒。
“仙尊,今日您若從西南方回仙島,便可避過一劫。”
他問星君:“人還是事?”
星君道:“人。”
他的心里像有一根羽毛輕輕拂過。
他自天地間走來,十幾萬年孤身一人。
所有人都忌憚他的身份。莫說和他說話,就是路上相遇,都要停駐行禮,等他走過數十步才會動身離開。
高處不勝寒,他孤身一人太久,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他不愿住在天庭,寧愿選擇人跡罕至的孤島。
起碼那里沒有人對他忌憚不已,說句話也要仔細斟酌。
青曄笑著看向星君。
“這劫,我愿受著。”
所以他在瑤池邊看到那個言笑晏晏的雙髻小丫頭,脆生生地喊他“師尊”,他只覺得心頭一暖。
他從一開始就是有的選的。
走了西南,他又是那個煢煢孑立、尊貴萬分的仙尊。
可是他選了劫。
自愿的。
所以對于后來發生的一切他從不怨憎,只覺得慶幸。
慶幸當年那多殘破蓮花化作的小丫頭,如一束光溫暖了他的所有寒冬。
可是師尊,何苦呢?
人人都道青曄仙尊是天界至高戰神,法力無邊,與天同壽。
可沒人知道的是——
他替我生受了九道天雷,又被誅仙臺剮去了三成靈力。
他懷了身孕。可是身體太差,精血不足,只好分去一成仙力護著孩子。
他把全身精血耗盡之前,總算在人間找到了我。他強忍著被進入的恐懼同我雙修,不過是為了偷偷渡我靈力維持殘破的身軀。這幅身子一旦逝去,他又要在茫茫三界中漫無目的地繼續尋找。
他耗不起了。所以無論如何,也要維持這個身體的命數。可對于如今的青曄來說,這幾乎是以命換命的法子。
他被魔尊在離心臟不到一寸的地方被上古兇器刺了一劍。但凡那一劍在靠右一點點,便是如來出手也救不了他。
至于他的護身金鱗......早就在我初上天庭時,幻化成了玉鐲送我。
他一直以他的方式溫柔堅定的保護我。
莫說他十數萬年的仙力,此刻怕是半成都難以剩下。
“你還有臉哭啊?”
我抹了把臉,盡是水痕。
我怎么還有臉哭呢?
最該哭的人,最該被寵愛的人,最該被溫柔以待的人......明明是青曄啊。
“青曄他......現在在哪?”
“呵——你來天庭幾日了?”
“將近一月。”
“青曄仙尊和魔界已在東海鏖戰十多日了。大哥發來的密音珠說,仙尊被魔族首領打傷三日了,至今也沒有醒來,讓天庭加派人手立刻前往東海。”
怪不得。
怪不得自半月前他再也不曾回來。
我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掐著喉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對六殿下說:“快帶我去找青曄,快!再不去就晚了!再不去就真的晚了......”
“你如今等于是個廢人了,去了只會添亂。”
六殿下嘲諷的看著我。
“你去了,不過白白送命而已。”
“不......不!我必須得去!必須得去......”
我感覺胸腔里有腥甜的液體向上翻涌,用力吞咽了下去,對著六殿下敲擊了兩下腕上的玉鐲。
那素雅清淡的鐲子一如它的主人,卻在我敲擊之后變成了一枚通體銀白周身卻泛著金色光芒的三角狀硬片。
六殿下不再嘲諷我,她的淚在剎那間驚慌失措,爭先恐后地掉下來。
“這是仙尊的...仙尊的......”
她哆哆嗦嗦,指尖輕觸那枚小巧的鱗片,又像被燙到般快速抽離。
“護身金鱗怎么會在你這里?怎么會在你這里?”
她又驚又恐,眼眶里含滿了淚囁啜著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可我此刻并不比好到哪里去。
雙腿沒有一絲力氣,全身的骨頭都被抽掉了似的,六殿下不過輕輕一推我就軟了身子跪倒在地。
嘗試了幾次也沒能站起來,我像抓住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用力攀上她的腿,臉上涕泗橫流。
“快帶我去找他......”
“求求你......求求你......我給你磕頭......”
“晚了就真的來不及了......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