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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還記得我四歲那年黃河決堤,沖倒了農田房屋,漫山遍野都是翻涌的黃色波濤。我被父母親放在家中唯一的木盆里順著河水的方向流去下游,然后親眼看到他們被洪水淹沒。
人和牲畜的尸骸同我一起在無邊的水域漂浮著,后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漂到玉清山腳。前來采藥的好心藥師在木盆里發現了我,將我撿回去當做親生女兒般養著。
他教我識藥問診,我學的也快,沒幾年就承襲了他大半的醫術。他逢人便夸我年紀輕輕便精通岐黃,以后定是能光宗耀祖的好孩子。
可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坊間傳聞我被藥師撿到時已病入膏肓,身體虛弱無比。若能一輩子穩妥安定,無大悲大喜,肯斷情絕愛,或許還能活到雙十年華。
關于這一點,我十分認同。
在我十五歲那年,藥師沒能等我盡孝就仙逝了。我悲痛不已,日日咳血,從那以后身子就肉眼可見的迅速衰敗,生生嚇走了好多來濟民堂求醫的病人。
如今好好將養了兩年,靠著玉清山的靈植藥草,才勉勉強強讓咳血癥略有好轉,卻因血氣虧損的厲害而時常暈眩,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昏厥過去,再也不會醒來。
村中村民本就稀少,我治病的收入實在微薄。若不是家中幾乎要揭不開鍋,外加玉清山的草藥確實療效非凡,我也不會拖著病體冒著再也回不去的風險來玉清山采藥。
清晨入山,晌午時分我已經累得不行,心臟被無形的手揪住一般呼吸困難。好在玉清山植被豐茂,萬物葳蕤,隨便一處風景都美不勝收,小憩片刻心中也頓覺開朗舒適。
風中有甜膩的桃花香氣。
我抬眼望向四周,右前方一片桃花林開的正好,落英繽紛,粉霞如云,當真是美麗極了。
我緩步走入那片夢幻的桃花林,癱坐在一棵桃花開的灼灼耀目的老桃樹下。正打算收拾分揀一下采來的藥草,卻突然有個身著青袍的公子急沖沖的跌撞著向我奔來。
我嚇得一哆嗦,手中剛剛拿出的藥材也散落了一地。
“茵茵?”
公子試探著同我說話,小心翼翼,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公子怎知茵茵名諱?”
這般俊美雅致的公子,眉如遠山,目似秋水。方才沒看清時只覺得他身量修長,纖腰一握。此刻他站在我眼前,我才驚訝的看見他腰腹位置居然有著如同婦人懷孕似的碩大的隆起。
他絕對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好看的人,此時癡癡的定睛看我,驚訝、喜悅、委屈、悲傷,剎那間一雙多情嫵媚的桃花眼里五味雜陳,倒是讓我有些萬分疑惑——
我自幼便謹記藥師教誨,要斷情絕愛,要心平氣和,要寧靜淡然,日子才能活得穩妥舒心。因此這位公子眼神里瞬間多出這樣多復雜的情緒來,讓我很是不解。
“茵茵......”
他難道認得我?
公子淚盈于睫,水珠兒在眼眶中翻涌,幾乎要簌簌的掉落下來,眼眶比桃林中顏色最深的桃花還要再紅上幾分。
他慢慢的走近我,扯起我的衣袖,和我說——
“茵茵,同我回去。”
?
“公子似乎得了癔癥,我醫治不來,還請公子另請高明吧。”
這么好看的人,病情居然比我還嚴重,真是可惜了。
我連連后退,行了個禮就要離開。
公子卻不依不撓,一直跟在我身后不肯離去。
他在我身后兩三步的位置,尾隨我回到村里,我忍無可忍,對他下了逐客令。
“公子,我醫治不了你的病,您還是去找其他醫者比較好。”
我氣息不穩,血氣上涌,竟嘔出了點血。
果然不能情緒波動,藥師誠不欺我。
公子好像比我還緊張這副身體,驚慌的拿出手帕就要擦去我唇畔的血,顫抖的問我怎么會這樣。
我的身體比腦子反應的更快,待回過神來,他臉上已經泛起鮮紅的五指掌印,在瑩白如玉的皮膚上愈發顯得張牙舞爪。
我打了他一個巴掌。
雖說我過幾年就要香消玉殞了,但好歹現在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這家伙長得好看,腦子卻不大好使。
還喜歡對姑娘家動手動腳。
我半推半搡地想要將他轟出門外,他卻察覺不到臉上的痛意似的,反而變本加厲地握住我的手腕,虛虛地探了一下我的脈搏,然后不可置信地問,“你的身體怎會這般虛弱?”
虛弱?
公子的用詞太過輕巧,明明就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
“不牢公子費心。”
我“嘭”地一聲合上大門,死死鎖住,洗漱一番后同周公幽會去了。
翌日清晨,我照例在晨曦微露時打開濟世堂的大門,卻發現門邊有個青色的團狀物體蜷縮在角落,時不時傳來幾聲悶咳。
尋摸著還是昨日好看卻有病的公子,我嘆了口氣,搖著頭踱步回到堂前。
“茵茵,你若是不愿同我回去,能否......能否留下我?”
公子聽到我開門的聲音,立刻站了起來,大概是久坐的姿勢擠壓到他大如羅筐的腹部。他額頭滲出些冷汗,手也不自覺的打圈輕撫著肚子,卻依舊不顧酸麻的腿顫巍巍的向我走來。
“公子,看您的著裝也不像是窮苦人家出身,為何非要粘著我呢?我不過是身世凄慘的醫女,也沒幾年日子好活,您就別來糾纏我了。”
我自認為已經對他十分客氣了。
我雖身世伶仃,孤苦無依,卻也有幾分脾氣在。這公子雖異常的俊美,但卻神志不清胡言亂語,還動手動腳的,很有可能讓我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不說,最大的威脅是讓我直接提前拜會閻王。
公子好像十分受傷,站在那里許久不曾移動。長身玉立,我幾乎要以為他站成了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