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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瑤族有史以來最慘重的意外,便是那場大火,那幾乎燒盡一切,就連他們年輕的族長鄭煊都差點葬身在火海里。
差點?難道他并沒有死在那次火災里?
鄭煊被憐瑤族人發現的時候,全身多處灼傷,說灼傷還是好聽點的,他幾乎被燒得像塊木炭,卻奇蹟似的保住一條命,但茍延殘喘的他連意識都沒有,躺在床上接受仔細而慎重的照顧長達十年。
這十年的時間,憐瑤族人重建族內,除了昂所住的起火點,其它地方都幾乎恢復了原先的樣子。
為什么昂所住的地方沒有重建?
那就有點難以說明清楚了。十年前,在大火終于撲滅后,雨革月被發現抱著昂已經燒得不成人形的尸體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擁有碧色瞳孔的男子,神情有些呆滯,看起來有些傻,卻堅定的在雨革月身邊,好像是在保護他。
當柳淵與柳奴恢復意識,兩人驚覺錯過集合時間后,到處去尋雨革月和昂,最后看到近乎瘋癲的雨革月時,兩人驚愕地不知言語,他們沒想過那個夜晚,那場他們故意施放的火,竟會造成這樣難堪的下場。
兩人抱著雨革月,哭得像個孩子,他們大喊錯了,一聲比一聲還要悲戚,聞者無不落淚。
那天之后,雨革月死守著昂原先的住所,說什么也不讓人靠近。他像是忘記了自己是誰,也忘了他有什么樣的責任,有人要帶他離開那住處的話,他便會嚎哭不已,像個任性的孩子。柳淵與柳奴面對這樣的主人,他們雖然于心不忍,卻仍然待在他的身邊護著他,不愿他去想起昂的死亡,不愿他去記起那天昂為了保護自己的犧牲。
而那個神祕出現的男人默默地待在雨革月的身邊,好像從一開始他就是為了這樣而存在一樣,寸步不離。
「碧瞳……是式神。」柳奴知道碧瞳是式神的最大特徵,然而這會是誰的式神,他們卻不敢說出那個禁忌的名字,只替他取了個名字,就叫楊嵐。楊嵐在族內待得久,又身有法術,族內的人看到他守著雨革月,哪怕雨革月已是瘋癲狀況,仍不敢有什么動作。
雨革月就那樣待在殘破的住處,一住多年,這些歲月竟然也莫名的安和。
但這違和的安逸直到鄭煊恢復意識并且能夠下床走動后就不一樣了。
鄭煊知道自己不是命大才得救,本來他真的會和昂同歸于盡,但那個夢中的男子卻出現了,他一臉冷漠地將自己救起,雖然身子疼得受不了,但鄭煊永遠忘不掉,那時候,那男子帶著嫌棄的眼神,還有他救起自己后,輕輕說出口的:「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鄭煊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是為了什么而被救下。
他活著,就是為了殺掉雨革月。
他沉睡的那十年,滿腦子想著必須活下去,然后確保雨革月的生命終結在自己手上。等到鄭煊再次醒過來時,十年過去,這期間他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只是多年臥病在床,手腳顯得纖細,而且很難使力,就連說話都很困難。
鄭煊知道欲速則不達,他又花了近三年的時間復健,在幾乎又恢復正常生活水平后,才終于有辦法出現在雨革月面前。
十三年的時間彷彿沒有在雨革月身上留下痕跡,他看起來仍然年輕貌美,一個人坐在那年久失修的失火處,安安靜靜的,像個瓷娃娃,若仔細端詳,還能看到他的眼神是透著一股呆滯的。
現在的雨革月,已經如同廢人,每天只會呼吸與正常吃喝拉撒睡,除此之外,他不搭理任何人,就是柳淵柳奴和他說話,他也不會有一丁半點的反應。
鄭煊有一次就坐在雨革月面前,兩人在昂出現前,其實常常這樣對看。那時,他是意氣風發的年輕族長,而雨革月則是孤高的巫覡,他們未必相配,但相處起來的氛圍也并不糟糕。誰會知道,僅僅不過幾年時間,就已經是今非昔比。
被祝融肆虐過的身子哪可能沒留下難看的疤痕?更何況鄭煊是全身都被燒得焦黑,他的五官雖然沒有扭曲全毀,但整副身子被燒傷得厲害,無一處不斑駁。那個好看的少年已經成了看起來像怪物的男人。而雨革月雖然看起來一如既往,卻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他就像沒有靈魂的軀殼,對他而言,任何事物都已經不再重要。
真的,不再重要嗎?
鄭煊看著什么都不在乎的雨革月,他其實內心是惆悵的,但要把他殺掉的決心卻仍然沒有改變。哪怕十三年前他的確很喜歡雨革月,但因為他,他也慘遭大火紋身,比起愛一個人,鄭煊絕對更愛自己,他沒道理放過差點讓自己死去的人,哪怕如今自己活著,這樣殘破的樣子,又跟死去有什么差別?
鄭煊使用自己作為族長的身分,和族人說起了十三年前的「真相」。
他把昂說成悲情的外來者,嚮往憐瑤族的清高以及不食人間煙火才千里迢迢來到此處,然而深受雨革月的蠱惑,竟然聽從雨革月的話,要放火燒了整個憐瑤,只因為雨革月自己想要從巫覡的身分解脫。
火是放成功了,昂自己也被雨革月拋棄在火海中,活活燒死。
昂的死也讓雨革月良心不安,加上
作賊心虛,這十三年來乾脆封閉心靈,一直擺出脆弱的樣子,其實是為了逃避責任,好讓族人不會把矛頭指向他。
鄭煊說的話有些地方是邏輯不通的,但那場大火帶來的傷痛多大,十三年的時間不可能抹去那時的記憶,加之大火從開始到結束,雨革月都沒有任何的作為,族人本就對這樣的巫覡頗有微詞,現下又聽鄭煊煞有其事的說明,個個都恍然大悟般,驚覺這個雨革月竟是心狠手辣。
「面對這樣的惡人,我們應該怎么處置?」
有人這樣問鄭煊。
還能怎么辦?鄭煊面對著一心信任他的族人,內心并沒有一丁點因為說謊而引起的不安。
在他眼中,這些族人也不是什么善類。習慣了他人的付出后,就只會理所當然的享受,一點也不問對方是不是有這樣的義務。
當年的大火之所以這么嚴重,除卻發現的晚這點,再來就是大家對于救火沒有經驗,又群龍無首,拖垮了搶救的效率。那些平時炫耀自己法術多厲害的人,到了大火燒得最旺盛的時候,卻反而因為怕被燒傷而躲得遠遠的,嚷著救火救火,卻連去拿水的功夫都不肯施捨。
這些問題鄭煊自然是看在眼底的,他知道憐瑤族的人是什么樣的素質,正是因為清楚,在十三年后他又恢復健康的時刻,才敢這樣大肆將當年的真相扭曲成不利雨革月繼續活下去的樣子。
營造出了雨革月惡人的形象后,要怎么處置他就是簡單的事情。
留戀似的摸摸雨革月的臉龐,鄭煊的心中有種遺憾的情緒。「我是真的喜歡過你。」但那也已經是曾經,當初的喜歡成為了過去的遺憾,是一種惆悵,雖然感傷,卻已經不會痛了。「所以,我們應該做個告別。」
雨革月毫無反應,鄭煊也不惱怒,對他來說,這樣不理人的雨革月才是最吸引人的。「我們之中,只能留下一個人。」這已經是他的執念,要嘛他殺掉雨革月,要嘛他被雨革月所殺。「要是你反抗,或許我還能考慮考慮。」
但是雨革月仍然保持原樣,誰都不理,對什么都沒有反應。
鄭煊的眼神一沉,他知道自己遲早要迎來這一刻,但是心還是慌得很。
離開雨革月那破爛的住所,鄭煊握著拳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甘心,但事情到了這地步,他也不能再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來人啊,將罪人雨革月帶走,即刻處以火刑。」
鄭煊下著命令,他的聲音嘶啞難聽,那是大火后的后遺癥。
大家都變了,沒有人還是保持原樣的。鄭煊回頭再看一眼雨革月,最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誰都會變得世故,變得殘忍,變得自私,然而這些都該被原諒才對,因為,這就是世間的殘酷。
怨不得誰。
雨革月被綁在木樁上,準備處以火刑。在那燃燒的熊熊大火中,雨革月的表情沒有一絲動容。
貪生怕死或許是人之本性,但若連死都不怕了,大概真的無所畏懼了。沒有恐懼的雨革月,反而更顯得嚇人。
「你們在做什么?」
楊嵐在外頭採集了些果子回到住處,卻發現雨革月不在,他到處找,甚至驚動了在找辦法讓雨革月恢復神智的柳淵與柳奴。
三個人在察覺族里中央有火光時,連忙趕去,發現了被綁在木樁上的雨革月。
「還不快點把主人放下來!」柳淵首當其衝,他見不得雨革月受折磨。
楊嵐在這些年中一直都是呆滯的表現,他保護雨革月的初衷來自于昂的執念與命令,然而命令它的主人已經死了,命令效力也會隨著時間越漸衰退。本來還能言語的式神,最后變成徒有形體,卻宛如行尸走肉的存在。柳奴看著有跟沒有都一樣的楊嵐,嘖了一聲,不由低喃:「早知道會是這種局面,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出現。」這句話是想對昂說的。想要讓雨革月解脫,卻反而使他陷入更深沉的痛苦中,那這到底是救贖呢,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懲罰?
雨革月又何錯之有?昂若不出現,不自以為是的想要帶他離開,那雨革月至少還能好好的,也許不快樂,卻至少安然無事。
然而柳奴卻沒想過,現在這局面,又是誰所樂見的呢?
柳奴跟著柳淵衝進人群里,和族人起了衝突,他們努力想要接近雨革月,好把他帶離火源。這樣努力護主的兩人沒有發現,楊嵐的雙眼在這時候變得有些清明,他看著大火中的雨革月,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有什么刺痛了他的心。他本沒有知覺,沒有一切感官,卻在這時候感受到了深深的心痛。
這心痛來自于誰的執著?
「鄭煊,你這樣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柳淵急了,眼見著雨革月快被大火給吞噬,他朝著冷眼看著雨革月被燒的鄭煊大喊著。
鄭煊手上拿著鄭家的傳家寶劍,漠然道:「也許我早該這么做。」不該迷戀,不該癡迷,而該是作為敵人。
柳奴知道打柔情牌沒有用,她也不指望鄭煊會臨時反悔。「少跟他廢話,先把主人救下!」
要是這么簡單就好了……柳淵心想著。這些族人簡直煩得可以
,打掉幾個就纏上幾個,他甚至完全無法朝雨革月靠近半分。
「殺掉他!」有族人這么大喊。
「雨革月該死!」
族人的憤怒開始宣洩,他們對著雨革月怒罵,言語之中盡是不屑。
這就是你所要保護的人嗎?
雨革月看似無知無絕,但其實他一直都有聽到外頭的聲音,他知道眾人想要殺掉他,他對此感到難過,還有悲傷。他想起無一說的,雖愛這片土地,但在這定居的人們如何,他卻無所謂。會有這樣的心態,是因為早就知道人類有這般丑陋的行為嗎?
見風轉陀,像棵墻頭草。
「是他負了昂──」
有誰這么大喊著,在鄭煊的說法中,外來客成了無辜犧牲者,而雨革月則是大魔頭,不除掉就對不起那些在大火中喪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