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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說要是皇上想讓他繼續在御書房帶著,就別讓我來煩他。
我挺理解他的不容易,章太傅一生清廉正直,不為權柄但為理想,官居大理寺卿,乞骸骨后被皇上請到御書房來教育皇子。
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
可惜我不是個好學生。
而整個御書房,似乎也沒有他想教的帝王之才。
他罵我朽木和糞土之墻,我不是很贊同。
但是愚不可及還是有點符合我的形象的。
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寧武子在國家有道時是個明智的人,無道時便成了愚笨的人。
連孔夫子也說,寧武子的智慧尚可學及,然而他裝傻充楞的本事確非常人能及。
皇上罰我在抄寫《大學》三百遍,連帶著我的侍讀也一起看著我抄,然后怒我不爭地帶著其他皇子去了校場。
差遣崔琰磨墨倒是個好差事,我隨手揪著一支狼毫,便開始寫起來。
他皺著眉看了我好半晌,最后才說道:“殿下,您的字,可能太傅不認識。”
我看看紙上一片筆走龍蛇,宛如飛鴻驚云,道:“本殿下使的是獨門書法,他孤陋寡聞,不認識也罷。”
“可是要是重抄……”
“哎,只要寫得多,誰數我抄了幾遍?”
我把筆遞到他面前:“還是說你要替我抄?”
崔琰默默低頭磨起了墨。
*
我一直抄到了后半夜才回去,崔琰也是個直脾氣,硬是站在一旁看我抄到了后半夜才被人送出宮去。
我提著個小燈籠搖搖晃晃地自己走回去,穿過沒有人氣的門庭,娘已經睡下了。
她最近好像精神不怎么好,一直想打瞌睡。
平日里我去哪里她都會等著我回來才入睡。
大概是為了我的事情操勞過度吧。
我在她房門外站了一會,才慢慢走回我的房間。
一踏入院子,我便感覺到一股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漫布青苔水井邊,留下一串濕潤的腳印。
是敖宸!
我咚隆隆地跑進屋,一推開門,便看到敖宸穿著那不變的黑衣龍袍,坐在窗下看門外的梅樹。
梅樹上的花都謝了,漸次長出灰綠色的葉片。
他坐在窗下,回眸看著我:“過來。”
我一直以為他來不來找我,我的生活都是一樣地過著,然而我錯了。
他來找我,我過的就是不一樣的生活。
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
我只感覺心像被糖水泡過一般,跑過去撲在他的懷里。
他身上那種潮水和海洋的味道立刻包裹著我,水藻一般的黑發遮住我的眼簾。
他的手十分冰涼,然而卻以一種極為溫柔的力量不斷撫摸著我的脊背。
我輕輕顫抖起來,仰起頭問道:“你去哪里了?”
他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臉白了許多,帶有些許灰色。
那絕不是健康的顏色。
他淡淡地笑著:“就是力有不逮,不能維持人形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忍不住抓著他胸口的衣服問道:“怎么就維持不了人形了呢?”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我說了,護國的龍氣都是從我身上來的,若是齊國出了什么問題,我的龍氣便會被耗掉幾分,用以維持天下太平。之前的雪災是這樣,不過還不怎么厲害,你爹派去的人還算有點手段,沒怎么讓我費心就把雪災解決了。兩個月前,西北大旱,大概是旱災太過厲害,我休息了很長時間才把龍氣補回來。”
他的臉色更本沒有之前的好,什么補回來,明明就是強撐著。
我大驚失色,“你為什么……”
從來沒仔細說過……
我問不出來。
我之所以能安穩地待在皇宮里,不正是建立在消耗敖宸龍氣維持的天下太平的假象之上嗎?
他說兩月前西北大旱,可是皇宮里至今沒有消息。
他的擔心沒錯,要是齊國沒有他的龍氣坐鎮,只怕馬上就得玩完。
可是需要消耗外力來維持的天下,又哪里能真正地安穩呢……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終是閉上了嘴。
我沒有資格問他任何事情。
又或許是我作為受益者,潛意識里知道我不應該撤掉那一塊遮羞布。
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這個話題,又開始和我講一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我聽得心不在焉。
我趴在他的肩膀,手指一卷一卷地玩著他的頭發:“皇上給我指了一個侍讀。”
“哦?是誰?”
“清河崔氏十八子,崔琰。”
敖宸贊道:“倒是個好人物,我就說你今天身上怎么有貴人之氣,說不得是沾了他的光。”
有可能吧,我回想著御書房那幾位侍讀,雖然都是世家子弟,氣度非凡,我還是沒來由地覺得里面只有崔琰能成大事。
敖宸摸摸我的頭,“怎么,你想招攬他?”
我搖頭,“他的野心非同一般。”
盡管他表面裝得風輕云淡,但我知道,他絕非池中之物。
敖宸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野心?”
“我就是知道!”
我把他的頭發編成了一只麻花辮,然后又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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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愚不可及一句,出自論語,下面的解釋是蠢作者自己胡謅的,看看即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