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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路口走來一個七八歲的男娃,也面帶菜色,但好歹每日都能吃東西,所以眼睛是有神采的,他是陳五娘的堂弟,紅穗的大兒子,乳名果兒。
果兒年紀尚小,但也通幾分人事,災難年月兵荒馬亂,孩子家家也需鬼精靈巧,才能好過些,哪怕笨的,也學精了。
“五姐,我娘喊你回去?!?
聽得果兒這樣說,陳五娘和崔陳氏還有幾位同村婦人道別,帶著家伙什同果兒轉身回家了。
等他倆的背影遠了,崔陳氏才重重的嘆了口氣,用木棍杵著地,道,“惡婆娘到底要把五娘給賣了!”
邊上的婦人也嘆,從山下爬下來好累,渾身都抖沒有力氣,她們顧不得臟,索性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下,一邊歇息,一邊聚在一起哭罵了一場,說陳五娘這個小姑娘苦命,也哭自己命不好。日子咋這樣難過呢?
……
三嬸子不給陳五娘出門找吃的,是有原因的。五娘長的俏,又是沒嫁過人的姑娘,在外頭亂跑難免遇上壞人,被調戲事小,被玷污了清白就難辦了,倒不是她三嬸子為五娘的貞潔著想,她想的是,萬一日子過不下去了,清清白白,干干凈凈的姑娘,能賣一個好價錢,不是,是說一門好親事。
給五娘說親,這是三嬸子的原話。
但就連果兒也懂,哪里是說親,是賣!他娘要把五姐賣掉,像家養的牲口一樣,果兒見過很多人家賣妻賣女,被賣掉的人不知會去哪里,她們會哭,舍不得走,總之被賣了就永遠回不來,他也見不到五姐了。
往家走了一小段路,果兒轉過身,小臉緊繃,嚴肅的說,“五姐,你逃吧,我娘要賣你。”
他不想做娘的幫兇,鼓起好大勇氣才說出這話,說出來了,終于如釋重負。
陳五娘把桶子放下,摸了摸果兒的臉,“逃哪兒去?——回家吧?!?
“你不信?是真的,買你的老爺都來家了,等著看你,看滿意了就要帶你走?!惫麅褐绷?,看陳五娘提上桶要繼續往家走,急忙拖住陳五娘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在懷里掏啊掏,竟然掏出一只烤熟的麻雀,果兒咬咬牙,又掏出一只來,兩只黑乎乎的麻雀帶頭加爪子,也只有一根半手指大小,果兒藏了幾日都不舍得吃,現在豁出去給她做跑路的干糧,“你拿著,快走吧,不走遠也成,你藏在山上的洞里,我給你送吃的?!?
陳五娘麻木的很久的臉和眼睛,終于有了神采,到底沒有白心疼果兒,他是個善良的好孩子。陳五娘撐著腰省力氣,緩緩蹲下,把盆撇下后,深吸一口氣將果兒摟在懷里。果兒今年八歲,從兩歲那年就開始過荒年,可憐這個小孩,沒過過豐年,還以為這世界生來就這模樣,常年吃不飽,營養不好,所以到八歲了,還很矮小,陳五娘蹲著都與他差不多高。
“果兒,沒事的,回家吧,聽話。”陳五娘輕聲道。語氣柔和的像唱搖籃曲,聽得果兒莫名鼻酸。
果兒掰下麻雀的腿,塞到陳五娘嘴里,然后將剩下的揣回去,提起桶悶頭走在前頭去了。
陳五娘捧著盆跟在后面,三嬸子要賣她,她自然知道的。
作者有話說:
開新坑了,前三章給大家發紅包,這本會日更,因為我存了些稿,連載那本也會更新的,qaq
第2章
離陳家村三十里外有個
大村,叫做安山村,村里各姓雜居,據說是幾百年前關中來的逃難客,見安山腳下土地肥沃,有水脈,氣候又好,就留了下來,祖祖輩輩耕耘,組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富裕村子,也是待嫁閨女們最愛嫁的好去處。
“嫁到咱們那,真真是享福的命,紅穗,你家五娘交了好運嘞。”
陳家村南頭,陳二虎家院里,來了好幾號人,一個是媒婆,一個是車夫,拄拐坐在椅子上的老者,正是安山村陸家的二太爺,陸承運。
三年大雨,把陳二虎家的房子沖的七零八落,屋頂榻了一多半,走進去直接見天光,側屋,廂房,灶房,柴房都沖毀了,只剩下一間堂屋加一間主臥房勉強能住人,一家六口人就這么擠著住兩間房,又睡覺又燒飯,還堆雜物,走進去簡直沒有落腳地。
陸二太爺被紅穗熱情的迎進去,老爺子掃視一圈,轉身又走到院子里,那屋子實在太潮濕太悶,老太爺不愛待。
媒婆莫婆子見狀急忙說,“外頭好,外頭清爽?!?
接著給紅穗使眼色,紅穗醒神,趕緊進屋搬了張帶靠背的椅子出來請陸老太爺坐,全家人的性命,就全指望眼前這位沉默嚴肅的老頭了。
陳二虎蹲在院子角落,一會子用拳頭揉鼻頭,一會扣腳指縫里的黑泥,總之小動作不斷,媳婦要把五娘發賣出去,做叔叔的總有些膈應,想想大哥臨走前的囑托,和那一吊錢,八斤黃豆,他就有愧。
不過,想想剛滿周歲的雙胞胎兒子,陳二虎的心立刻軟乎起來,大福小福多可愛,這年月能熬過懷胎十月,被生下來的娃兒不多了,生下來有奶水吃,長到周歲定住的孩子更是稀少,想想這十里八鄉的,也只有自家這對雙胞胎有這份幸運,這說明什么?說明大福小福是陳家的福星!
活人都活不了了,還顧及死人做什么。
陳二虎咬了咬牙,暗下了決心,等會兒五娘回來,不論怎么哭鬧求情,他都不說話。把五娘打發出去,也是給她尋活路啊。
他正胡思亂想著,忽然看見自家媳婦將角落里那張大椅子拖了出來,用袖子擦了灰給那陸老頭坐。這椅子的左后腿是松動的,陳二虎生怕把老頭摔了,猛地站起來,甩了甩頭趕緊站到椅子背后,用一條腿頂住了后邊。
媒婆還在夸,一個勁的說陳五娘是如何乖巧懂事,和陸家的七爺簡直是天仙配,至于配在哪里,莫媒婆半點沒提起,笑話,她連陸七少是圓是扁,幾只眼幾張嘴都不知,怎么提?她只知道,陸七爺有瘋病,腿不好,馬上就要見閻王爺了,陸老太爺怕侄子到陰曹地府孤單,這是在給侄子找伴呢。
但這些能說?說不得嘛,所以不提了。
陸老太爺沒做聲,閉目聽莫婆子舌燦蓮花,他心里還惦記一樁事,就是陳五娘和老七的八字還沒找可靠的懂行人配過,不知道合不合適。不過,現在哪里找先生去,就連這種清白的、模樣俊的丫頭都難找,不是賣了就是死了,要不是莫婆子搭橋,陸老太爺都要想給老七配陰婚了。
“那孩子可憐,還是讓他在活著的時候娶一門親,不枉來世上走一遭?!?
現在,陳二虎一家,陸老太爺一行人都在等,就等果兒把陳五娘從溪邊喊回來,等了一刻鐘不見人,紅穗生怕陸老太爺不耐煩走人,挽起袖子罵罵咧咧出院門去了,說是院門,就剩下半圈籬笆,門板都不剩了。
“沒娘養的小浪蹄子,爬也該爬回來了,敢磨蹭,看老娘我不撕爛你的嘴。”
紅穗張口就是臟話惡話,這堆子鄉下潑辣戶,罵起人來肆無忌憚,從來不管禮數尊卑,大家都聽慣了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只有陸老太爺聽了辣耳朵,氣哼哼的想,實在有辱斯文。
也不能怪陳五娘走的慢,是果兒去的時候糾結磨蹭了很久。
氣吼吼的紅穗走了半個坡,見到人了終于松了口氣,她總罵人,五官慣愛湊堆,不做表情的時候都是刻薄面相。不過這次紅穗沒罵,她趕緊往前走了兩步,盯著五娘問,“早上的面糊糊好吃嗎?等會子到家里頭,有幾個生人,你不要怕,人家問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你聽三嬸的話,好妮子,三嬸還給你面糊糊吃?!?
陳五娘深吸了兩口氣,依舊木著臉,把盆子往紅穗懷里一懟,徑直往前走去。徒留下紅穗瞪大雙眼,“死妮子你做啥?叫我幫你端盆,你膽子肥了你?”
紅穗繃不住叫罵起來,陳五娘沒理會,連頭都不回?,F在五娘就是家中財神,紅穗再氣,也只好把氣憋在心里,端著盆跟在后頭回到家。
陸老太爺一眼就看到了打頭的小丫頭,頭發枯黃,臉色蒼白,穿得破破爛爛,身上沒有半兩肉,他沖人招了招手,五娘沒有動,倒是莫媒婆手快,拽著她的手腕把人拖到陸老太爺近前。
老眼昏花的老人家才瞧清楚,小丫頭看上去又瘦又小,五官是好看的,大眼睛小翹鼻,生的很好,和老七很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