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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那盞小小的已經有些銹跡的鵝頸樣金屬臺燈散發出橘黃色的光芒,這種顏色通常會讓人覺得溫暖。李由美身上披著一條已經看不出紋路的舊毛毯,長長的頭發披散開來冒著熱氣。她剛洗完澡,但這里的生活設施陳舊落后,浴室里的唯一的吹風機也在兩天前壞了,所以現在只能一邊坐在窗臺前對著遠處黑色咆哮的海浪發著呆,一邊等著自己頭發晾干。
收音機的信號依舊很不穩定,里面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李由美并不在意,甚至沒有在聽里面的內容,她只想聽到點噪音,才能讓每個孤獨的、有著無盡黑暗的夜晚變得可以忍受些。
她在這里并沒有交到什么朋友,雖然她做事麻利認真,從未出過差錯,但她在那些beta們中看上去仍然是最弱的。
這個世界不需要弱者,尤其是中庸平凡的beta。
同事們不愿意接近她也不太喜歡她,因為她無論是過于漂亮的長相,還是太過軟弱的個性都與他們,與這座精神病院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知道她遲早也會在某一天消失在這里,因為在這個如同地獄般恐怖的精神病院里,任何反常、不確定的東西都會破壞這里的規則。
破壞了規則,就會被無情的扼殺。
李由美一直在等,等他們來找她、揭發她的身份,等待著她的命運。
但一周快過去了,醫院里依舊平靜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為什么…他難道沒有告訴別人嗎……】
李由美抱著自己的枕頭,感到僥幸的同時又隱約不安起來。
她最近已經不敢和他說話了,每次送完飯也不像平時那樣在b3逗留,但她還是會討好般的每天給他帶糖,各種糖。而徐文祖似乎最近也沒什么和她說話的心情,甚至有時候,他仿佛沒看到她一樣,只是對她的糖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現在還有一件最擔心的事,她的抑制劑快失效了,如果徐文祖對omega的信息素沒有反應的話,那只需要盡量避開院長就行了吧…
李由美心情不太好的伸手摸了摸自己基本上已經干了的頭發,準備鉆進被窩時,卻聽到了有人在敲自己的門。
她的身體微微一頓,有些警惕的望向那扇看上去已經不太堅固的木門。她沒有應聲,心想或許門外的人敲累了會自己離開,但僵持了幾分鐘后敲門聲仍然固執的繼續著。
篤—篤——食指關節敲擊在木門上發出空洞單調的聲響,在安靜的閣樓顯得極為詭異和不自然。
“誰?”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輕手輕腳的向門靠近。
“是我…尹鐘宇…”
尹鐘宇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上去有些難以辨認的模糊。
李由美松了口氣,裹緊了身上的毛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條縫隙,從里面探出半個腦袋,水潤的圓眼睛里滿是疑惑的望著門外的男人。
尹鐘宇的面容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而憔悴。
“醫生…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
伊甸精神病的前身是一家沒有對社會開放的軍隊醫院,在這座荒島上被棄置了很多年才被重新改造成現在的樣子,但一些核心設備并沒有替換,比如這架陳舊的老電梯。
它的結構設計的很精巧,用純精鐵的材料打造,周圍有暗紅色的雙層鐵網門作為防護,隱約泛著黯淡的金屬光澤。隨著沉重而神秘的哐當一聲,電梯門在b3層打開了,院長嚴福順哼著小曲從里面走了出來,后面跟著性格迥異的雙胞胎兄弟。
b304的門很快打開了,三人走了進去,很快b3層的過道又恢復了以往的寂靜。
徐文祖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平靜的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嚴福順,以及她身后站著的雙胞胎兩兄弟,卞得秀和卞得鐘。
嚴福順看上去心情不錯,隨意的看了一眼桌子,看到那顆沒有被帶走的頭骨,語氣有些幸災樂禍。“怎么還在這,那個帥小伙沒拿走嗎?”
看上去這孩子的計劃進行的不太順利啊……
“他很快就會拿走的。”徐文祖淡淡的跟著瞥了一眼。
“說起來……這個beta太瘦了,骨頭上都沒多少肉…”嚴福順似乎是會想起閔智恩的摸樣,又抬起頭充滿懷疑的問道,“不過…小伙子真的會加入我們嗎?”
“嗯……”徐文祖懶洋洋的敷衍了一聲,又問道,“東西拿來了嗎?”
嚴福順笑著把手里的檔案袋放在桌子上,“當然了,給你帶來了,看看吧…”
徐文祖伸手拿了過來,是李由美詳細的個人檔案,他打開隨意的瞄了一眼又合上放在了一邊。
“辛苦了…”
嚴福順睨了一眼,有些好奇, “怎么了,突然要她的檔案,難道這個beta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就是突然想看看…”徐文祖掀了掀眼皮,回答的輕描淡寫。
“這樣啊…”嚴福順也沒多想,她又轉了轉眼珠,臉上一副試探的神色“不過,文祖啊,我們這段時間已經在這里留下太多痕跡了,怎么樣,差不多該收拾收拾了吧?”
“嗯…差不多了……再等等……”
“…不是……警察都找上門來了…我們還是盡快想辦法才行……”
徐文祖伸手摸了一下嘴唇, “別擔心…院長…沒問題的。”
“文祖啊…先不說那個醫生小伙子………”嚴福順把手放在檔案袋上,然后笑著回頭看了一眼雙胞胎,“雙胞胎都說很喜歡那個漂亮小護士呢…不如我們把她先處理掉吧?”
說完他們三人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徐文祖也跟著假笑了一下,但alpha那帶著警告和威脅的信息素卻開始通過犁鼻器一波一波的推進他們的身體,擠壓著他們的內臟,壓制著他們的神經。縱然是對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此刻也被這種恐怖而強大的信息素攪的渾身發抖。
卞得秀抹了抹額前的汗,之前只聽院長說過,他的信息素和別人不一樣,有缺陷。可現在自己真正感受到時,他卻覺得他身上的信息素很恐怖,就像怪物一樣。
嚴福順比雙胞胎的情況好一點,畢竟她也是alpha,盡管她的雙腿也在不停打顫,但幸好他們都沒發現。
“不用,我會看著辦的…”他的笑容開始尖銳起來,語氣卻依舊溫和。
“真的嗎?”嚴福順的臉抽搐了一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這個有著如同妖怪般黑色眼睛的年輕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爬到了自己的頭上。
這樣可不行啊……
她的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不能這樣了,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也會被他吞噬掉的,得想個辦法才行。
“院長…您不相信我嗎 ”
“哪有的事……”嚴福順心中對他的忌憚壓下了因不滿而帶來的憤怒,臉上又恢復了一貫的和顏悅色。“只不過這次時間有點拖得太久了……文祖啊…我們到底在等什么?”
徐文祖抬頭看著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的白色燈管,好半天才懶懶的開口。
“颶風。”
“那是…什么意思?”嚴福順一頭霧水。
他沒有回答,這是個危險的問題。
“不過…院長…這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神下落,看著嚴福順,黑漆漆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什么?”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盯著她。 “為什么跑了一個?”
嚴福順的笑容消失了,她立刻轉過頭看了一眼雙胞胎,眼中滿是責備。“跑了一個?”
卞得鐘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僵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嘻嘻嘻……誰跑了…我怎、怎么不知道嘻嘻嘻…”
卞得秀把手放在腦袋后面用力抓了抓頭,像是在竭力忍耐著什么,最后又沉默的低下了頭。
徐文祖視線上移,朝雙胞胎投去一瞥,面無表情的說, “三樓的護士,蘇貞。”
*
“我不明白…”李由美手里拿著尹鐘宇給她的老式手電筒,“醫生您真的非要去不可嗎?里面到底有什么?”說完她心不在焉的瞥了一眼面前被尹鐘宇拉開的鐵門,里面黑黝黝的一片。
她害怕了。
尹鐘宇為什么非要把她拉進這種奇怪的事情中來呢?她沒有那么多的好奇心,也沒有勇氣去揭露危險的秘密。
“我們必須進去才行…”他的表情有些木訥,“人們正在一個個的死去…我得帶智恩回家才行…”
“智恩…是誰?”
“她是我的女朋友,幾個月前來到這家醫院,和你一樣是負責b3層的護士…”
李由美模糊的猜到了他執著于這家精神病院秘密的原因了,他深愛的女朋友這家醫院失蹤了,很可能死在了這里。
“我其他地方都找過了,除了b4,但是我實在太害怕了……你知道嗎?那種恐懼…我一個人再也無法承受了…所以才會找護士你……”
尹鐘宇說話的時候,神情滿是落寞,很憔悴,時不時還會往b304的方向瞄一眼。
尹鐘宇想用她的恐懼來減輕自己的恐懼,就像群體的苦難可以減輕個人的痛苦。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她只是不湊巧而已,她沒有怪他,但依舊提出了自己含含糊糊的拒絕。
“記者小姐怎么沒來?”她問。
“她走了,昨天一大早就搭上了渡輪,誰都沒發現。”說著,尹鐘宇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淺,轉瞬即逝,蒼白無力。“她帶走了很多證據,很快警察就會過來結束這里的地獄。”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看上去疲憊不堪。
“也就是說,醫生你之前說的推測都是…真的?”
尹鐘宇無聲的點點頭,“院長那些人其實都是些殺人的瘋子…”
李由美呆呆的站在原地,攥緊了手電筒,有些困難的消化著已經擺在自己面前的事實。小島上沒有信號,氣象臺發布了暴風雨的警報,近期不會再有船只過來,所以蘇貞花搭乘的那一艘,應該是最后一班。
現在這座小島已經完全與世隔絕了。
這究竟是個什么地方?
她也會死在這里嗎?
最終李由美還是和尹鐘宇一起進入了b4。尹鐘宇是心理醫生,很容易就能摸透人們的性格,也知道說什么話會讓李由美心軟。
就在他們戰戰兢兢的走完一大段全黑的樓梯后,如迷宮般錯綜復雜的b4層就展現在他們的眼前了。
這里雖然有些照明,但是光線比b3昏暗很多,也僅僅是能基本看到路的程度,聽不到換氣扇和空調運作的聲音,這里出奇的安靜,空氣也更加冰冷渾濁。
這里比他們想象中要大很多,沒有地圖,只能憑著感覺摸索。
他們打著手電在一間間大大小小的房間經過,這層樓似乎是專門用來停放尸體的。空氣中彌漫著似有若無的血腥氣和怪味。
這是她聞過最難聞得氣味了,但又無法用任何一種味道去形容它,它像是被稀釋了很多倍的公廁味,難以名狀、令人窒息。
李由美跟在尹鐘宇后面,她很怕黑,尤其是在這種逼仄、幽暗的地方。所以很快她就有點受不了了,再加上這里的空氣不是很流通,味道也不是很好。
“醫生……我有點不舒服…”說完她停了下來,手扶著墻,低著頭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順氣。
而此刻的尹鐘宇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到。
他像著了魔似的繼續往前走著,目不斜視。就像夢游者一樣忽視了周遭的聲音。等李由美抬起頭來時,原本就在眼前的尹鐘宇早已不知去向。
“………”
李由美立馬就慌了神,它拿著手電筒四處掃視著,卻仍然不見尹鐘宇的身影。她使勁的深呼吸也沒有辦法擺脫這種突如其來的恐慌。
“尹醫生……”她壓著嗓子在黑暗中喊著他的名字,但沒有任何回應。
她很快不再呼喚尹鐘宇了,因為她猛然意識到在這一片黑暗的混沌中,或許不單單只有他們兩個人,如果她發出的聲音被別人聽到了,他們兩個處境就更危險了。
這一瞬間,她方向感盡失,慌不擇路的她決定順著原先的路返回,她轉身開始往回走,但是越走就越感到不對勁,這條走廊似乎比來的時候更長了,還有這間墻上有條裂縫的房間她之前不是已經來過了嗎?
李由美在一個陌生的路口停下腳步,不知所措的四處張望著,她突然忘記樓梯口到底是再左邊還是右邊的方向,新的恐慌在她心中開始蔓延,她迷路了。
出于本能,她開始往光線更為明亮的方向慢慢走了過去,也不知道漫無目的的走了多久,她走到了一間有著胡桃色雙推門的房間,房間內的空間很大,墻面貼了白色瓷磚,地面上鋪了灰色的磨石地板,沿著四面的墻壁,擺滿了一排排的停尸柜。最顯眼的是一張碩大的解剖臺如同屠桌一樣擺放在房間的正中央。
李由美走上前,不銹鋼材質的解剖臺散發著森森的銀質冷光,沒有灰塵,她彎下腰屏息凝視,看到排水槽里還殘留著一小灘紅色透明的水漬,很顯然這個地方一直有人在使用。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如果尹鐘宇說的是真的,那么這里很有可能是他們處理尸體的地方。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聽上去不止一個人,絕對不是尹鐘宇。
李由美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怔怔地盯著門的方向。全身也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著,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慌張的環顧四周想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躲起來。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一排排的藏尸冷凍柜上。
李由美關掉了手電筒躡手躡腳的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二層冷凍柜的門,盡可能輕的拉出架子。她的運氣很好,里面是空的。她用雙臂支撐著架子有些費力的爬了上去,老式特制的冷凍柜做的都很高,李由美的身材嬌小,正好可以蜷進去,她顫抖著把金屬門從里面拉了一下,留下一條很小的縫隙。
就在她躲進冷凍柜的下一秒,這間房間的門就被人外面推開了。
冷凍柜依舊在運作,李由美覺得有些冷,她抱住膝蓋,一動不動,屏住呼吸。
她聽到了很長的拖拽聲,像什么重物在地上拖動的聲音,然后是一些凌亂的腳步聲。最后好像有東西重重地被扔在了解剖臺上。
“里面的那個什么時候收拾?”洪南福指了指左邊的冷凍柜,“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