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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由一個王府侍衛(wèi)和一個刺史衙門官差陪著去了冰窖,直到三人在視線范圍內(nèi)徹底消失,蕭瑾瑜才掃了一圈滿堂的人,把目光定在一排人里唯一一個女子身上,“你是凝香閣掌柜?”
綠衣女子忙向前邁了幾步,落落大方地對蕭瑾瑜跪拜,“民女凝香閣掌柜宛娘拜見安王爺千歲。”
蕭瑾瑜一句官話也沒說,也沒讓她起來,“那盤糖醋排骨是你做的?”
宛娘端端正正地跪直身子,頷首徐徐道,“回王爺,糖醋排骨是小店的招牌菜,蒙遠(yuǎn)近客人抬愛,以宛娘做的最為出名,當(dāng)日乃縣令季大人點菜待客,宛娘不敢怠慢,自是親自操持。”
蕭瑾瑜聲音微沉,“所用材料也是你親自選的?”
宛娘四平八穩(wěn)的聲音里加了幾分愧色,仍低著頭,“回王爺,此事說來慚愧……小店買肉一向是買活豬,精心飼養(yǎng)滿一月后由店里師傅宰殺待用,以求食材質(zhì)優(yōu)鮮美。眼下臨近年關(guān),活豬不大好買,一時斷了貨,這才臨時向滿香肉鋪進(jìn)了一批。我為季大人做糖醋排骨時,有意挑了塊細(xì)嫩的,誰知……實在怪宛娘有眼無珠,牽累了季大人,罪不可恕。”
季東河在一邊聽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了,邁出一步對蕭瑾瑜頷首道,“王爺,凝香閣在上元縣有五六年了,掌柜宛娘才德兼?zhèn)溆锌诮员埻鯛斆鞑臁!?
季東河話音還沒落,就被譚章伸手拽了回去,“王爺心清目明,自有裁斷,用你多嘴!”
“譚大人,卑職也是實話實說。”
“你已是停職待查的戴罪之身,哪有你說話的份!”
“譚大人……”
蕭瑾瑜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正劍拔弩張的倆人立馬清凈了,蕭瑾瑜一點兒搭理這倆人的意思都沒有,向剩下的一排人又掃了一遍,目光在一個長衫青年和一個長衫大叔身上徘徊了一下,最后落在那長衫大叔身上,“你是滿香肉鋪的掌柜?”
長衫大叔被蕭瑾瑜清寒的目光看得心里直發(fā)慌,乍一聽點到自己,膝上一軟,“咚”一聲就跪了下來,“草……草民,草民滿香肉鋪掌柜趙滿,王爺千歲千千歲!”說完才想起來跪得太遠(yuǎn)了,趕緊往前爬了幾步,對著蕭瑾瑜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響頭。
蕭瑾瑜微微皺眉,“肉鋪是你開的?”
“是是是……也不是,不是……”趙滿頂著一頭汗珠抬手往后面那排人里一指,“是小的五個一塊兒開的,小的們都是屠戶,但好門面的鋪子太貴,單個開肉鋪誰也開不起,就合計著一塊兒湊錢開的,小的識幾個字,會記賬,就當(dāng)了賬房,也算不得掌柜……”
“可記了凝香閣買走的肉是哪家送來的?”
“這……小的們是一個村的,都是老鄰居了,就沒記那么細(xì),只記了誰家送來多少斤兩啥肉,到月底也就按這個分錢,所以每天肉一送來就混到一塊兒了,也不知道是誰的……”
“屠戶殺豬剔肉,可是在自家院子里?”
“是是是……鄉(xiāng)下人家,沒那么多講究,咋方便就咋干了。”
蕭瑾瑜點了點頭,聲音輕了一分,“二位請起吧。”
“謝王爺。”
兩人起來之后,蕭瑾瑜一句話也沒再說,靠在椅背上淺皺眉頭輕合雙目,看著像是在苦思冥想,一眾人誰也不敢出一絲動靜驚擾他,直到楚楚老遠(yuǎn)喊了一嗓子打破靜寂,“王爺,都查好啦!”
蕭瑾瑜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跟楚楚一塊兒過來的侍衛(wèi)和衙差把一個蓋了白布的擔(dān)架抬到大堂正中央放下,沉聲對那一排人道,“宛娘,帶你的人回去,盡快收拾早些開門做生意吧……趙老板,你們先回去歇息幾天,肉鋪何時能重開,自會有人告知你等……本案結(jié)案前,任何涉案人等不得離開本縣,務(wù)必隨傳隨到,違者與殺人者同罪。”
“民女拜謝王爺。”
“謝王爺……謝王爺!”
待一排人魚貫而出,兩個侍衛(wèi)不約而同地悄聲閃了出去,余下互相看不對眼的譚章和季東河,刺史衙門的幾個官差,再就是雖然在冰窖里凍得小手小臉發(fā)紅,但還是明顯心情甚好的楚楚。
她這樣兩眼發(fā)光的模樣讓蕭瑾瑜一時懷疑那白布下蓋的是具已經(jīng)拼湊齊全的完整尸身。
不可能,若是頭顱手腳俱在,刺史衙門的官差仵作怎么會找不出來?
“王爺,能找著的就全在這兒啦,雖然還不全,可也不少。”
楚楚把白布一掀,除了蕭瑾瑜和那個剛才已經(jīng)在冰窖里惡心過了的衙差,一眾人等頓時滿面綠光。
擔(dān)架上擺了一堆被切成各種形狀的肉,大肉扇,小肉塊,肉片,肉絲,還有一盆攪好的肉餡,蕭瑾瑜看出來這些肉不是隨意亂堆的,而是缺東少西地擺出了一個隱約的人軀形狀。
刺史衙門的官差連豬肉人肉都分不出來,她居然連哪塊肉長在人身的哪個地方都分清楚了。
沒等蕭瑾瑜詫異過去,也沒等眾人惡心過去,楚楚就在擔(dān)架邊站得筆直,開始認(rèn)認(rèn)真真地報道,“稟報王爺,死者女,二十有余,三十不到,還沒生過孩子,是最近兩三天死的,尸體是死后被人分割開的,從那幾塊比較完整的肉上看,分尸的人刀法特別好,刀口都整齊利落得很,只是尸體碎得太厲害了,還缺了好多東西,死因暫時還不知道。”
楚楚幾句話說出來,滿堂鴉雀無聲。
哪兒來的二十來歲未曾生育的年輕女子,這不就是一堆碎肉嗎!
蕭瑾瑜也遠(yuǎn)遠(yuǎn)看著那堆碎肉發(fā)怔,就算是以前可以接觸尸體的時候,讓他拿在手里仔細(xì)看,他能看出來的也只是死亡時間,死后分尸,刀口特征罷了,剩下的……
“你如何知道死者是個女子?”
☆、28糖醋排骨(八)
楚楚向擔(dān)架上看了一眼,這不是挺明顯的事嘛,難不成是王爺考她的?
“女人的骨架子比男人的小,一樣地方的肉,女人身上的更脂厚油多。”
楚楚說著彎腰伸手在擔(dān)架上拎起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在眾人面前依次晃過去,“你們看這塊五花肉,瘦的柔潤,肥的細(xì)膩,哪像是男人嘛……再說啦,你們看,這肉皮比王爺身子上的還細(xì)嫩呢,上哪兒去找這樣的男人呀,一準(zhǔn)兒是個富家小姐!”說完就信心十足地看向蕭瑾瑜,“王爺,我說的對吧?”
一眾大官小差齊刷刷默默盯著蕭瑾瑜,王爺身子上的……有多細(xì)嫩啊?
蕭瑾瑜風(fēng)平浪靜的臉上隱隱發(fā)青又陣陣泛紅,咳了幾聲模糊過去,沉著聲音黑著臉道,“為何是二十有余三十不足?”
楚楚小心地擱下那塊兒五花肉,又提起半扇排骨,清清亮亮地道,“看這肋骨彎度,肯定不是小孩,是個大人,不過骨頭韌性還挺好的,所以這得是個挺年輕的大人。”
看著眾人把視線從自已身上移到楚楚手里的排骨上,蕭瑾瑜暗暗舒了口氣,聲音和臉色都緩了一緩,“那為何說她沒生過孩子?”
楚楚放下排骨,又抓起一塊兒厚肉,把裹在肉里的小半截骨頭的斷面指給眾人看,“女人生過孩子以后骨頭顏色就變深,里面也沒這么密實啦。”
蕭瑾瑜默嘆,若非剖解尸體無數(shù),她又怎么能知道這些……普天之下怕再難找到第二個這樣的仵作了吧。
就算她來路不明,哪怕她真是別有所圖,那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