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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綺念亂心火(1)
從沒想過這般耀眼的笑容落在元承霄眼中會像烈火在炙烤著他的雙眼,剜著他的心,痛得他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緊緊握住雙拳,渾身像是置身在冰窖。印象中少年耀眼的笑容從未對他展露過,要么冷若冰霜,要么面無表情,僅見的幾次,還是在其假扮袁哲與其相處時才得以一窺!而今居然第一次在他人面前笑得爛若星辰!
萬巖迫不及待的牽起郁千惆的手,只覺他手心冰涼,更握的緊了一些,就想牽著他離開。
元承霄一晃身攔在兩人面前,瞪著眼睛,牙關緊咬,一字不發。鮮紅的喜服襯著慘白的臉色,怕是天底下最英俊也是最難堪的新郎官了吧。
郁千惆翹起嘴角,動人的微笑依舊:“你想要我倆在這兒成親也行,反正喜酒是現成的。而且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衣飾禮儀都可從簡!”
此番言辭無疑是元承霄在這世上聽到的最難聽最刺耳的話!
他死死的盯著郁千惆,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一個音節。面上已經沒有任何生氣,跟死人沒什么兩樣了。
萬巖雙眼放光,哈哈大笑道:“小兄弟自非常人,一切世俗禮儀都可堪破,也不枉我萬某一見傾心!”他手底下握得愈發的緊了,只覺怎么握都不夠,直想將人狠狠的揉入懷中!
郁千惆后退一步,回復到面無表情的狀態,輕輕抽了抽手,“我們走吧。”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輕輕地說。
走出門后,郁千惆筆直的身軀微晃了下,竟有些傴僂,站立不穩,好在萬巖一直牽著他。他卻選擇掙脫萬巖的手,而萬巖知道他失去內力,也不敢太用力,只得由著他掙脫了手。他拽住身旁的駿馬不讓自己倒下,深吸一口氣后,翻身上馬,不加絲毫停頓直往前行,也未再回頭看一眼。
萬巖愣了愣,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胸口有些發堵,抬眼處又擔心郁千惆出什么差池,失落之余一躍上馬緊緊跟隨,其余之人皆不知滋味的跟在后面。
馬勢不快,月亮明明上了柳梢,圓圓的宛如蛋黃般明艷,照清了方圓半里的路,郁千惆卻感覺不到一絲光亮,用力閉了下眼眸,再次睜開,盡可能的睜大眼眸,眼前依舊昏黑一片!
他揪緊了自己的心口,似乎里面的氣血都被抽干了,呼吸困難,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無力的伏倒在馬背上,手松了疆繩,駿馬起伏間,他緩緩自馬背上跌落下來!
耳邊,仿佛是有人又驚又急的呼聲,他再也聽不清了……
元承霄猛地撕裂了身上的喜服,內力過處,喜服如柳絮,連同胸腔內那顆跳躍的心,片片成灰!
喜娘捧著衣服從里屋走出,邊走邊笑道:“好了好了,總算改好了。”抬眼見到撕了喜服的新郎倌,不知發生了何事,怔在那里。手中捧著的是元承霄責令她們幾人馬不停蹄趕出來的另一套喜服。
莫曉兮也從里屋出來,眼神直勾勾的看向那喜服,形容慘淡——這并不是他的尺寸,是照著郁千惆的身形改的。郁千惆的尺寸,唯有元承霄才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始至終,元承霄想娶的人,此生此世,上天入地,僅郁千惆一人耳!
否則,為何要把賀瑞欽當作高堂參拜?可惜郁千惆沒能明白他所思所想,或者是,少年已沒有多余的心力去了解,反而順水推舟,跟著另外一個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元承霄的這一招,實乃是一步死棋,自己把自己將死了。他慘思半晌,倏地竄到喜娘跟前,閃電般拿起那套喜服,雙手在空中左右一分,喜服立刻被撕成兩半!
爾后,他狠狠的將之扔在地上,袍袖一揮,雙目呆滯而蒼涼,狂笑著奔出門,眨眼蹤影不見。
萬巖宛如木頭人般坐在床邊,床上的郁千惆昏迷了整晚未醒,而天欲破曉。
小兄弟命不久矣!方才賀瑞欽為郁千惆把過脈后沉重的嘆氣,萬巖才清楚得知小兄弟的命剩下不過百日。毒已深入其五臟六腑,憑賀瑞欽的醫術也束手無策。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小兄弟此刻在他府上,他能在最后的日子陪小兄弟走完這一遭。只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
萬巖想到深處,更覺一股悲凄絕望之情從胸腔內蔓延開來,宛如瘟疫感染了全身,整個人憋著一口氣,竟是無從發泄。俯身給郁千惆蓋好被子,黯然退出房門,對著守在外面的人說道:“他還未醒,你們等下再來看他吧。”
沐晚點點頭,目注著萬巖離去的背影,高大的身影竟意外的有些孤寂。他揉了揉眼角,忽然一抹余影閃入眼簾,仔細一瞧,卻是那苦兒,正神情復雜的看著他。
沐晚想起郁千惆的話,確實不應該騙苦兒,雖說當時迫不得已。趁此機會,也該向苦兒說清楚。想要開口,糾結了下詞句,卻還是不知道怎么說。
苦兒眼睛直視著他,兩手不停交叉又分開,似是十分緊張。
沐晚不敢與苦兒對視,微垂著頭低低道:“對不起,我就是那啞巴姑娘,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苦兒圓睜雙眼,全身都發了抖,臉色很痛苦,卻發不出宣泄的聲音,最后他選擇雙手掩面蹲下身,將整個臉埋在膝蓋之間。
沐晚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想去拍苦兒的肩膀安慰他,掌到中途,又猶豫著放了下來,不如讓他自己想通還好些。
郁千惆不知道自己這次又昏迷了多久,醒來時天已大亮,床邊坐著一人,正直愣愣的盯著他,神色復雜,竟是沐晚。
“怎么是你?”郁千惆略有詫異,又放寬了心,想來此地是萬將軍府邸,已經離得元承霄很遠。胸腔內的疼痛弱了不少,他恢復了些許力氣,掙扎著起身。
沐晚突然開口道:“你不該騙萬將軍。”
郁千惆一愣,還未答話,沐晚又接道:“他很傷心。你可知那日我來將軍府發生了何事?萬將軍一直在找你,擔憂你,跟我言談之間也三句不離你左右!”
郁千惆肅然接道:“若非將軍高義,早在數月前我便死在不夜宮了。”萬巖以前救了他兩次,如今是第三次!
沐晚冷笑道:“你如此聰明,難道還要裝糊涂?你竟不知萬將軍對你的心思?”
郁千惆垂下眼眸,心想沐晚是誤會了,低低解釋道:“萬將軍并不知我與元承霄先前的恩恩怨怨,并非如他所想。昨日眼見元承霄成親,他誤會在心,憤然為我打抱不平才故意那般說話,而我順水推舟,方能解得那尷尬的局面,順利離開。”
“你……”沐晚忽覺胸腔冷氣四溢,想指著郁千惆鼻子當堂開罵,不知這人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一向聰明的人怎么便在感情之事上愚鈍起來了呢?為了躲避元承霄,說著口是心非之語,傷害另外一個人!而他真躲得了嗎?夢里嘴里喊的都是元承霄三字,卻始終不愿承認,堅決抗拒內心深處的召喚,執拗的退避三舍,徒傷了自己,又是何苦何必?
“你當真覺得這么簡單?”沐晚昨夜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眼見郁千惆自馬背摔落,萬巖飛身接住后那驚惶未定又如釋重負的神情,以及宛如手捧珍寶的模樣,小心翼翼的抱在懷中將他帶回府邸。
而且萬巖親口承認過當初對小兄弟一眼驚了艷,過后由于元承霄的原因未再念響,但如今兩人決裂到此種地步,萬巖那心里的火再次燃燒豈非是正常之舉?
郁千惆確實毫未察覺,一心只以為萬巖是為他打抱不平,再加上本就神思恍惚,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只機械地回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沐晚忽然問道:“你和萬將軍是怎么認識的?”
郁千惆一怔,當時是在不夜宮,因了萬巖將他當作小倌才認識的。想到這里,他不由臉微紅,沉默不語。
沐晚道:“萬將軍對我說,當時他一眼相中了你,覺得你驚艷已極。”說著,他俯身仔細看著郁千惆,承認道,“確實,你也有著足夠驚艷人的外貌,所以萬將軍至今對你念念不忘!”
郁千惆心內一驚,暗想這沐晚越說越離譜,是何心思?他不欲在此話題深談,于是借著床柱支撐,竭力讓自己的身軀站起,搖晃著要往門外走。
沐晚閃身攔在他面前:“你做甚么?”
郁千惆皺眉道:“我去謝謝萬將軍屢次救命之恩,你攔著我做什么?”
沐晚哼道:“你若要謝他,不如真嫁他算了!”
郁千惆愕然而望,料不到沐晚口出驚人,當下又急又惱:“荒唐之語你也當真!還要拿它來擠兌我?”
沐晚說得相當認真:“你失去武功,在江湖上寸步難行,或許憑你自身的機智能夠屢次化險為夷。但你師傅呢?苦兒呢?他們武功微弱,又是如今江湖上群起而攻之的對象,今后如何能夠保全自身?”
郁千惆眼皮一跳,話語中不無擔憂:“你言下之意,如今唯有萬將軍能保護他們?”先前他為元承霄之事傷了神思,沒有想過如今江湖上到處在找下落,到處是師傅的敵人。而萬將軍此來目的很有可能亦是,只不過還未知曉是與師傅有關,若哪一天知曉了,會否也對師傅不利?
他無法企求元承霄能保護到他們,只因那費離一代醫學天才,定也想染指。元承霄對別人冷酷無情,對他那倆兄弟可真是沒有二話,毫不設防,此所以他才會……
十七 綺念亂心火(2)
一經沐晚點撥,郁千惆頓時恍然而悟,怎不心驚!如果他還有武功,諒能保護到他們。可他非但失去了武功,命也不久。他一旦歸去,就更無任何人能保護到他們了。
沐晚繼續道:“你嫁與萬將軍,賀前輩便是其高堂,將軍自會拼盡全力保護他們,不讓任何人傷他們一絲一毫!”
確實,無論是在朝廷還是江湖,任何人都應尊師重道,萬不敢違背常倫欺師滅祖,否則為世人所不容!
話是不錯,可是郁千惆莫名的想笑,覺得荒唐無比,先前元承霄之做法已經夠荒唐的了,不想他要將這荒唐的作法延續下去?他微嘆道:“你復仇十年的心思,果然不能以常理揣測,這種主意居然也能想得出!不說男子嫁男子本就荒誕無稽,萬將軍聲名顯赫,外面排著隊等她娶的女子多如過江之卿,他何苦要受天下人恥笑去娶一位男子!”
沐晚搖搖頭嘖嘖說道:“你昨夜才剛說過,陳規禮教,不過往日舊俗,江湖之人,自當摒棄。怎地睡一覺就忘了?”
一提昨夜,郁千惆頓覺有股無形之力阻礙他氣息運行,胸腔內又微微疼了起來,表面上裝作無事人般淡淡地回:“不過是逞口舌之快,你也當真?”
沐晚道:“若非你本身豁達通透,不拘常規禮節,豈能說出這番驚世之語?”
……郁千惆接不了話,皺眉垂首,心里莫名的煩燥。
沐晚又微笑著轉過話頭:“那元承霄可是當著大伙兒的面娶別人,昨晚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知這會兒起床沒?”
心口的疼痛驟然加劇,郁千惆下意識的抓住了胸前的衣襟,勉強吸氣,閉目調息半晌,方睜眼定定地道:“我命不過百日,何必耽誤人家。”他自己都不知道,話中所言之“人家”是指元承霄還是萬巖?旁人更難以猜透。
沐晚話語悠悠:“對有些人來說,一日便是一年,百日便是一生。”
郁千惆心頭煩燥達到頂點,霍然惱怒道:“你說夠了沒有?出去!”
沐晚微笑道:“話已至此,你不妨考慮一下。”語聲中,不待郁千惆再次喝斥,已轉身走出。徒留郁千惆一人怔忡的呆立原地,神色凄苦又悲憤,想起師傅和苦兒的安危,如今的自己竟是無絲毫保護他們的能力,實是比他自身性命還憂愁!
突然一道欣喜的聲音自門外傳入郁千惆耳中:“哈哈,小兄弟真的醒了嗎?那真是大好!”郁千惆神思一收,轉瞬揮去愁苦,神情自若的看向來人,正是萬巖。
萬巖奔上前來,欣喜無限地道:“小兄弟,你感覺怎么樣?”
郁千惆見其面上并沒有像沐晚說的那樣有任何不悅傷心神色,心下一寬,道:“謝謝萬將軍又一次救了千惆,我沒事了。”說著彎腰參拜,萬巖已托住他手臂,滿不在乎地道:“不必客氣,小兄弟沒事就好。”
“萬將軍……昨晚……”郁千惆頓了頓,仍是想解釋一下昨晚之事,卻不知道怎么說恰當。當時他神思麻木,莫明的便做了那樣解釋不清的俗事。
萬巖罷罷手,正色道:“昨晚之事算不得數,小兄弟不必記掛在心。”
“對不起,萬將軍,當時我是糊涂了,不該當著大伙兒的面那樣應承,害將軍難堪不好收場。請將軍責罰!”郁千惆眼瞼低垂,確實滿心的愧疚,不敢直視萬巖爽朗的面容。
萬巖定定的凝視著眼前之人,滿面的憔悴之色,比上次在不夜宮時瘦了不少,昨晚抱他回來時就感覺身子輕若無物,止不住的心疼之色溢上臉頰,脫口道:“小兄弟,你若真為我考慮,不妨……不妨……”說到這里他停住了,嘆息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郁千惆抬起頭,滿心誠懇:“不妨什么?將軍盡可言明,千惆能做到的一定盡力去做!”
“這……”萬巖忽然坐到一旁的桌子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咕腦兒全喝了下去,也不管是昨夜的冷茶,喝到肚里涼到心里。
郁千惆一旁瞧著阻止已自不及。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開口,一股詭異的氣氛流淌在四周。好在很快這個難堪的局面被外來之人打破了,正是沐晚去而折返,進門便笑道:“郁千惆啊郁千惆,這會兒你怎地變笨了,你忘記我剛剛所說的話了?”
郁千惆心中頓驚,看見沐晚就頭疼。
沐晚笑著向萬巖作揖道:“萬將軍不好意思說,那在下就代勞了。”
萬巖微微驚道:“你代勞什么?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沐晚笑道:“萬將軍想讓昨夜之事成真,我說得可對?”
萬巖堂堂一神威將軍,竟被說得臉一紅,吶吶地道:“你……你可別瞎說。”語聲中,不自禁的偷偷瞥了一眼郁千惆。
郁千惆緩緩坐了下來,無語相回。
萬巖見他良久都沒反應,不免神色一黯,旋即又解釋道:“小兄弟別當真,沐晚這人就喜歡開玩笑,開玩笑!”
郁千惆感覺腦袋猶如亂麻,心中驚愕與愧疚混雜在一起,攪成一團!如是沐晚所言當真,那昨夜豈非讓萬巖誤會重重?老天爺啊老天爺,瞧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蠢事!竟弄到如今不知如何收場的地步!他心內哀嚎,表面上更不敢答。
沐晚生怕郁千惆還不明白萬巖的心思,補充道:“怎是開玩笑,萬將軍親口跟我承認過,當初對‘小兄弟’一見鐘情,怎奈有緣無份,只得強自壓下這份情感。如今緣份到來,萬將軍自然不必再遮掩,理應坦蕩說出這份情誼,才是男子漢大丈夫行徑!”
萬巖被沐晚一激,豪氣上來,坦然承認道:“不錯,我對小兄弟確實情有獨鐘,但……”他本想說的是小兄弟和元承霄兩人那般糾葛,他絕不會插入其中當第三者。可如今,元承霄已另娶他人,那小兄弟自可再擇良人,他怎么就不能執小兄弟之手,與子攜老呢?盡管小兄弟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三月便是一生,對他來說已足夠,哪怕是一天他都愿意!
若說先前郁千惆還存有僥幸的話,此刻萬巖一開口,便是連半點轉寰的余地都沒有了!
沐晚笑道:“既是如此,江湖兒女,自當不拘小節。而千惆兄向來聰明通透,不比常人,想來也不會介意!”
萬巖截口道:“雖則如此,但小兄弟若無此番心思,萬某又豈是強取豪奪之輩。就算有此心思,我亦不愿趁人之危!莫再多說!”
沐晚變了臉色,皺了皺眉,臉上不解之色,終是沒有再說下去。
倒是郁千惆如釋重負,有心感激萬巖的說辭,不致逼得他喘不過氣,無其他辦法可想,心中更加敬佩萬巖的為人,只是……他覺得心口又微微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