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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三年過去了。他東山再起,有了新的人生,新的事業(yè),新的伙伴,甚至有了自己的伴侶。可他始終沒有忘記閣樓上的小暮。沒有那件事,他的妹妹本來應(yīng)該大學(xué)畢業(yè)了,擁有一個美好的前程。現(xiàn)在她甚至都不會說話。傷害對其他人來說總是輕描淡寫,“那又怎樣”、“不至于吧”,但對經(jīng)歷的那個人來說,她可能永遠(yuǎn)就停留在那一天,陷進(jìn)去、走不出來了。她過往的所有幸福,可期的所有未來都消失殆盡。
莊墨的父親是個軍人,莊墨從小被灌輸了一些因循守舊卻并不那么糟唾的觀念。他是男人,要照顧自己的家人,照顧自己的妹妹,對他們負(fù)起責(zé)任。他從小被這樣教育長大,也從小以此為信條。他比小暮大四歲,卻從來沒有欺負(fù)過她。
母親的老家在鄉(xiāng)下,一個風(fēng)景秀麗的村莊,水澤遍布。他還記得他和妹妹小時候赤著腳去草甸上捉泥鰍,挖河蟹。水草豐美,即使是成年人也分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是草,水看起來很清淺,但是水底下的淤泥很危險。他在前面探路,叫妹妹跟緊他的腳印,踩在他走過的地方,那里是堅實的,可是妹妹比他輕,腳底打滑。
她陷進(jìn)了淤泥里,一眨眼就被吞沒了下半身,尖叫著撲騰。水渾濁的時候,才現(xiàn)出沼澤的真相。
莊墨表現(xiàn)出了不符合他年齡的沉穩(wěn)。他先是叫妹妹不要哭,不要動,他的威嚴(yán)起到了作用,妹妹雖然很害怕,但還是抿著嘴照做了。下沉的速度有所減緩,她絕處逢生,淚眼汪汪地擠出一個緊張的笑,朝他伸手要抱抱。莊墨伸手試圖把她拉起來,可是淤泥很沉,他所站的草甸也不怎么堅實。
妹妹知道事情難辦了,嘴一咧,又哭出來了。
“沒事,不要哭。”莊墨安慰她道。
他想回去叫人。可是他們走得太遠(yuǎn)了,村莊縮得小小的,像一排黑白相間的老舊積木。他們是偷溜出來的,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出來找他們。也許等他跑到村子里,妹妹已經(jīng)被淤泥淹沒了。
莊墨左右一瞧,瞧見了田埂上的一截竹竿。那是村里人用來釣魚、釣龍蝦的,用過一次就丟掉了,一頭還墜著不知道什么動物的腐肉。莊墨跑到那里撿了起來,掰了掰硬度,不知道足不足夠承擔(dān)一個小女孩的重量,他不確定。他還小,不知道很多事。他也很害怕那片吃人的泥潭,可他是哥哥,他的妹妹現(xiàn)在陷在里面。
他站在田埂上,把長長的竹竿遞給妹妹。淤泥已經(jīng)沒到了她的胸口,她舉著雙手,小手在空氣中揮舞,期待著來自哥哥的救援。等她抓住竹竿的另一頭,她淚眼惺忪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抓住,別松手。”莊墨估計了一下距離,“可能會沒到泥里,不過千萬別松手。”
千萬別松手。4歲的沈從暮記牢了這一點,哭喪著臉看哥哥往手心里吐了兩口唾沫。
“很快。”他保證。
他開始把竹竿往回拽。小暮整個人往前傾倒,泥潭很快沒過了她的脖子,她可憐地仰著臉,看著岸上的哥哥和大片大片的天空。他繃著臉,咬著牙關(guān),拽著不平整的竹竿,對抗著四歲小孩的重量以及淤泥的巨大阻力。他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一點一點收手,小暮越來越靠近岸邊,不過她也因為自身的重量不斷下陷。
“哇!”小暮嚇得閉上眼睛哭了出來。
“閉上嘴!”哥哥焦急道。
哭聲截然而至,因為泥潭把她整個都吞沒了。無孔不入的粘稠液體灌入她的耳蝸、鼻孔與嘴巴,她陷入了一片可怕、窒息的黑暗中。
“抓住!”哥哥沖她喊。
她照做。她手中抓著一截竹竿,是這個混亂的、不定型的泥潭中唯一堅實的東西。
竹竿一點一點地前進(jìn),她跟著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腳下能吞噬一切的淤泥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堅硬的田埂,哥哥丟掉了竿子,用被竹竿刺得鮮血直流的手把她拉出了泥潭,抹掉她鼻孔和嘴巴里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