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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大巴車上時,連云荊已經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樣。一件高領修身的淺灰打底衫,高腰牛仔褲,翻幫鞋,駝色風衣外套,手腕扣根皮繩,噴了木質調的香水。
他對著車窗打理亂發,用手指將它們梳理得服服帖帖,盡量顯得乖巧。
少年時期的他頭發不長,剛到耳根,面相清冷,眼尾總是垂著,壓抑住渾然天成的艷色。和先生一起呆了十年,連云荊無比清楚對方的喜好,可又不禁忐忑,畢竟是二十年前的先生,誰知道有多少東西變了。
他按住手腕,極力地遏制顫抖,思索著接下來該怎么打算。
這個時候的先生沒有出事,和他的發小、也是未來的婚姻對象崇榆林在一起三個月——這點他記得很清楚,孟治曾說他們是二十三歲的那年除夕在一起的,那年五月結婚,六月出了事。
他該如何取信先生,讓他避過車禍,再和崇榆林分手呢?前者容易,可后者很難。
崇榆林愛此時的先生,因而兩人在一起;可他并不愛車禍后失意的先生,所以良配成了怨偶。若沒有那場車禍那場意外,崇榆林和先生的感情或許不會出問題,先生也可能永遠也不會變成他所認識的、所愛慕的那個先生。
假如他們一直在一起,自己要怎么辦?連云荊不知道,他連那個年輕的先生會令自己沉迷還是絕望都不知道,一顆心捂得又冷又熱,難以平定。
只是無論如何,他不可能讓先生重蹈覆轍。
大巴一路行駛到市中心,連云荊下車,打的報了孟家大院的地址。他不得不慶幸自己參加的選秀節目與孟家在同一個城市,否則事情會麻煩許多。
出租車抵達大院外圍時便不能進去了,連云荊付了錢下車,站在路燈下,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他對二十三歲的先生的行程一無所知,不想被當成來撒潑的神經病,或許只能在這里蹲守。
天色已經晚了,晚暮紅紅火火地燒在云上。萬丈霞光穿透云層,落在眼前古老的、龐然無聲的建筑群上,連云荊熟悉里邊的每一道樓梯每一個轉彎,卻沒有能力突破最外層的警衛關卡。
他站了大約十分鐘,在心里草擬了一個繞繞彎彎的方案,還在完善時,拐角忽然鉆出一輛車。
在這年代十分名貴的品牌,連云荊意識到機會來了,車里的人必然非富即貴,能在孟家擁有一席之地?;蛟S他可以謊稱是先生的學弟,先進去再說其它的……
他還沒有邁步向前,車里便下來一個人。那人背對著他,身形高挑,白襯衣與黑褲完美地修飾出了寬肩窄腰。似乎是有點熱,他的外套脫在臂彎,隨意攬著,卻毫無匪氣,盡顯優雅。
連云荊聽見他跟車里人說話的聲音。
很溫雅,微微壓低的磁性危險而醉人,帶著點青年人的明澈,和年長者的老神在在:“送到這就可以,我說過,我們已經分手了?!?
車里的人似乎很難以接受,震驚又傷心地問:“為什么?沒有一點挽回的余地了嗎?我們昨天還好好的,為什么這么突然?”
“沒有為什么?!?
“……”
“不送?!?
車子靜默地停著,連云荊也靜默地停著,站在路燈下,晚冥一點一點收斂著它的光華。
他一寸不漏地盯著那個青年,從發絲到腳踝都仔細分辨,對方似有所察,轉過身來。
俊美得鋒利的面容,仿佛刀裁斧刻,眼神寡淡又沉郁,深不見底。年輕張揚的容顏與時光沉淀后的成熟氣質混合,糅雜出某種奇異的、誘人墮落的魅力。
連云荊如遭雷擊。
他倚靠在路燈下,天色終于黯淡,頭頂昏黃的光啪嚓亮起,為蒼白憂郁的容顏攏上一層暖融融的光。這使他看起來十分柔軟,十分合適親吻。
失神的不止連云荊。
孟治先反應過來,一瞬間,他的眼睛里掠過千般情緒,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
他比連云荊高了大半個頭,連云荊接近一米八,著實算不得矮,此刻卻全然籠罩在男人的陰影里。少年下意識抬頭仰望,清淺的下頷與脖頸連出一截漂亮的曲線。
“云荊?!?
連云荊哭了。
他眼淚洶涌,怎么也止不住。這一瞬間他明白,之前的所有擔憂都不會是問題——因為眼前的先生,是真正的、他的先生,他們一起回到了這里,二十年前,仿佛是上天要彌補逝去的遺憾。
“哭什么,多大人了?!?
孟治后來的手很涼,可現在很熱,貼著臉頰安撫地拭去連云荊的淚水,語氣里不見半分責備。
連云荊說不出話來,他緊緊攥住眼前人的衣角,生怕此刻只是編織出的夢境。他哽咽著,濕潤輕啞地喊:“先生……”
如同花瓣落湖,漾開一道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