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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弦在云鴛樓做男妓,夏思晴一年前出發去北平前夕就知道了。她現在只后悔自己知道得太晚,要是回到那個顛沛流離的十五歲,她就是死也不會允許溫弦為了自己去賣身。
可惜十五歲的她并沒能想那么深遠、還真信了溫弦在茶館做賬的鬼話,只顧聽從溫弦教誨安分念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當然她也知道念書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所以才會照做;溫弦心里更明白,所以才盡力不讓她接觸到任何“雜事”。
其實那個時候,夏思晴就隱約察覺到溫弦常刻意回避她、把他們之間的關系維持在那個不親不疏的度上。但她也得承認,如果把他看作一個類似父親或者兄長的角色,他也算稱職、把她保護得很好,和他共同度過的日子雖然較以往清貧了不少,但也再沒有過什么大的動蕩。
她以為只是因他性子寡淡,加上自以為是夏家的外人,哪怕同住一個屋檐下也不敢逾矩、喊她“思晴”已經是最大的親密。說不太通,但也只能這樣想。
溫弦總是很忙,一年里幾乎天天早出晚歸,五年時間兩人一起吃飯的機會都很少,然而他永遠都能在十二點前回來,守著夏思晴待她睡著了才回自己的房;也就年關會有幾天休息,但他幾乎不會出門,只縮在自己房間里,讓他上陽臺透透氣他也不愿;他的腿腳似乎也不如剛認識那時候靈便了、走路時常一瘸一拐,他告訴她只是骨頭受寒、貼些膏藥就好,可也不見他貼、夏思晴催他他也只說“會的會的”,一次次不了了之;記憶里溫弦幾乎每個深夜下班回家都戴著圍巾和帽子、把整張臉都遮住、無論三九三伏,夏天說防蚊、冬天說扛凍,他永遠都有理由……
溫弦的事直到去年夏思晴十九歲才敗露。她已經年長了許多,很多事再也瞞不過她。
起因是她算了一筆賬,去北平求學的盤纏起碼要兩百銀元,她打算自己出六成,和溫弦講了卻被他生生駁回。他說盤纏都由他來出就行、不用她操心,為此還差點和她吵起來。男人眉宇間的閃躲和反常的焦躁讓她起了疑心。
當初夏家給溫弦的工錢是半兩銀子一個月、逢年過節的津貼加起來有五兩,而尋常茶館給得只少不多,五年時間,他根本攢不夠五百銀元;溫弦是窮苦人家出身,父母早亡,他從小在叔嬸家長大,叔嬸和夏家能攀點親戚關系,砸鍋賣鐵供這個聰明伶俐的侄兒讀完財會學校,好說歹說送他來了夏家,那時候他可是兜比臉干凈……
溫弦顯然不樂意和她談這些。她就偷偷去了溫弦說的那家茶樓,一打聽,三個做賬的、沒一個姓溫,夏思晴心里已經有了譜、但未多聲張。再后來特意等了一個星期日,在街上連人影都沒有幾個的時間早早醒來跟著溫弦出門,結果就見溫弦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進了那有名的花柳之地云鴛樓。一瞬間夏思晴如遭霹靂,在巷口愣了好久,瞥見一個路過的老車夫,便塞了他五個銅板托他去和老鴇打聽,云鴛樓有沒有個姓溫的小倌。
“的確有一個,好像叫溫……什么弦?嘖,他們也不叫本名啊,都叫的藝名,好像是……玟仙兒?哎,說起來小丫頭,你怎么知道人家原名啊,你和那玟仙兒是什么關……”
腦袋里嗡嗡作響,夏思晴只和老車夫匆匆道了謝便埋頭離開了。
真相其實離她只有一層窗戶紙,可她直到羽翼豐滿才后知后覺歪打正著將其捅破。回家后那一夜夏思晴躺在床上咬著牙流淚,只覺得自己是個如夢初醒的傻子。
如今想來,曾經的細枝末節都成了溫弦的欲蓋彌彰。男人似乎還把她當不諳世事的小孩,又或者說獨獨在這件事上,他希望她永遠都長不大。
可惜她知道了,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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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客廳里傳出刺耳的悶響,夏思晴瞬間清醒、從床上彈起來喊著“溫叔”沖進客廳,果然見溫弦佝僂著身子蹲在茶幾前,雙肩緊緊縮著、額角沁了薄汗。估計是他走路的時候腿腳不靈便磕到了茶幾邊沿、整個茶幾碰都歪了。
至于不靈便的原因,她當然清楚。畢竟她不在的時候,誰知道他被多少臟東西穿透過。
夏思晴暗暗咬牙,上前扶著溫弦的肩膀起身。他一年比一年瘦了,二十歲的夏思晴一條胳膊已經能攬住他整個肩膀,即便這樣,逢年過節他也不樂意多吃些、好東西都要給她留著。
“溫叔,疼嗎?”隔著粗糙的布料,夏思晴的指腹輕輕滑過溫弦的膝蓋。
溫弦腳底往外蹭了兩寸,想逃脫夏思晴的臂膀,然而她攬得有些用力,加上他膝蓋還痛著、一時竟掙不開。
白天被撞破了和客人在一起的場面,之后男人就像變了個人,再也端不起往日那副溫柔嚴厲的模樣、反而一次次亂了陣腳。他微微低頭、似乎不愿看夏思晴的眼睛,眉間皺起細小的“川”字,磕絆囁嚅道,“不……思晴,我沒事……”
夏思晴并不打算就此放過他,扶著他顫巍巍站起來。她的聲線偏低沉,壓下音量卻也顯得溫柔不少、輕緩地擦過溫弦耳廓,“溫叔,時候不早了,我扶你去睡覺。”
“不,不用了……我也不是小孩子……”
溫弦一直在拒絕。夏思晴卻不為所動,直到把他瘦弱的身體搬上床去展平、為他蓋好被子,這才松手,像在照料一個脆弱的琉璃娃娃。
“思晴……我……”
“怎么了,溫叔,一年不到沒見,就生疏成這樣?”溫弦手冰涼,夏思晴想把自己的伸進被子里給他暖暖,他也一個勁躲,她只好作罷,“今天太晚就算了。明天我買點膏藥給你貼。”
“沒有——不、不是的……”溫弦躺在床上逃避著她的目光、滿臉欲言又止的難堪,嘴唇無措地張合,“呃,你……你知道了……”
夏思晴沒有言語,只是將無處安放的手指輕輕探入他的發間,安撫受傷的小獸一般揉捻一二。溫弦卻仿佛被傷及痛處一般往被子里縮了縮、眼中倏忽閃過一絲驚恐,像把她當成了什么洪水猛獸。
沒事,倒也不出她所料。
以后時間還長著呢。夏思晴暫時不打算逼他太緊,只是幫他掖了掖被角、就像從前溫弦守著自己睡覺時做過的那樣。
“不說那些了,”夏思晴起身、幫他吹了燈,在一片黑暗中輕手輕腳離開。
“晚安,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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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她是甘愿被溫弦保護的小孩子,長大后在攢夠拯救他的資本之前她也只能接著裝傻。從云鴛樓那種地方贖人不是開玩笑的,要是讓溫弦知道了,他定會千方百計阻止自己。
她必須去北平,必須暫時忍痛拋下溫弦一段時間,去謀一條新的出路。
在異鄉度過的一年里,夏思晴只有僅靠書信和遠在榎城的小家搭起脆弱的聯系。她心里一直憋著氣,氣溫弦騙了自己那么久。但說她就此恨上溫弦了,那當然不至于。她為他心疼都不夠,疼得想死。怎么可能忍心再恨他。
當然,她這趟回來也不是簡單的過年團圓而已。她已經省吃儉用攢下了一小筆錢,加上銀行里存的,也是不小的數目。
至少,贖一個成年男妓是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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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夏思晴一早就出門了,去了趟銀行、又立馬折往云鴛樓。
路上她碰到三兩個孩子、個個拿眼睛偷偷瞥她,其中一個還悄聲念叨“看,這就是那表子養的”。她倏然停下腳步,轉身就追,一腳踢翻離她最近那個最高大的男孩,皮鞋跟踩在男孩大腿上、疼得對方齜牙咧嘴。
“罵誰表子呢?小小年紀嘴這么臟?”
“你爸是玟仙兒!那個賣屁股的老表子!我娘、還有隔壁李嫂她們都這么說!”男孩還在嘴硬,被她扯著衣領拎起來照著臉就來了一拳。這一出嚇得遠處另外兩個孩子尖叫著跑了。
“聽著,小子。”夏思晴話音剛落,一抬嗓門喝住了落荒而逃的另外二人,“還有你們!!!”
“他是我罩的,不是什么老表子,更不是什么玟仙兒。誰認這破名我都不認。”
“他有名字。他,叫,溫,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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