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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希臣與顏思雅的訂婚請柬早如牒片般紛紛派發了出去,兩人婚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祭祖那樣正式的場合以杜希臣的身份還不便出席,祭祖之后的家宴老爺子卻有意把他介紹給族人,由此他也出現在家宴上。
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家宴上的席位,自然也是序齒排班分桌而坐,顏君是小輩,她只能與親緣關系最為接近的顏思雅姐弟三人同桌,而杜希臣是陪在未婚妻顏思雅身邊的。
顏君倒是無所謂,反正她要做的只是把流程給走完,但有意尋釁滋事的人不這樣想,顏思思就數第一個,她看著顏君時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驕傲得好像杜希臣優秀得天下無雙似的,說句不好聽的,他再優秀,她也不過稱人家一句“姐夫”罷了,況且八字那半撇的墨跡還沒晾干呢。
也只能說顏君人緣太差,人家顏思雅人緣好得打沒打過照面的都端著一杯酒水上前賀一句“恭喜”,贊一句“福氣”,天賜良緣,覓得一位好郎君。杜希臣是名副其實的翩翩佳公子一名,尤其是那雙桃花眼,當他注視著你的時候說不出的繾綣纏綿似迷似醉,與小鳥依人的顏思雅站在一起,顏君打心底里覺得賞心悅目,真真是璧人一雙。她沒有那個閑功夫去祝福他們,更沒有那個閑功夫去詛咒他們,所以,顏思思,你能不能不要每上來一個道喜的人就挑釁地瞪我一眼,你累不累?
杜希臣與顏思雅忙著應付前來客套的一干親朋,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他倆的大喜日子。顏思思則忙著幫襯他倆招呼上前打照面的眾人,百忙之中還不忘時不時炫耀一兩句她姐姐與準姐夫之間的恩愛事跡,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說給顏君聽的,豈料全是枉作小人白費心機,人家顏君壓根兒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吃著飯呢。
餐桌上就數兩個人吃得最為盡興,一個是顏君,另一個是顏思正。顏思正年紀小,一天折騰下來,是真的餓壞了,不顧形象地大塊朵頤,甚至有點狼吞虎咽,反而顯露幾分本性的純粹來。至于顏君,她又不是鐵打的泥糊的,當然也是真的餓了,不過偏偏就有些人那么討厭,不讓人好好解決溫飽問題。
本來,但凡有點眼色的人或者稍微了解一點內情的人上來都不會傻到去招惹顏君,誰不知道她不好相處啊,更重要的是,她和杜希臣是前任啊,前任變妹夫,不想跟她作對的人都不會傻到拿腦袋去堵槍口吧。就有這么一個不識時務的,在對著顏思雅說了一堆恭維的廢話之后,貌似很熟稔地推了下顏君的肩膀,自來熟地問:“顏君,思雅比你小都訂婚了,什么時候到你啊?”
桌上幾個人臉色都是一僵,抓著筷子的手一頓,心思各異地盯著顏君,緊張又興奮地期待著她的反應。
這般不懂得使眼色的人顏君可不認識,看年紀跟她是差不多,不過身份可說不準,有可能是像顏思雅一樣的“姐妹”,有可能是像何寧一樣的“阿姨”,也有可能她得喊對方一聲“姑姑”,也許,是阮鈴的情敵也不無可能。
吃個飯還能整出這么多事兒,顏君終于忍無可忍,不輕不重地擱下筷子,只是筷子落下時“啪”的一聲卻清晰地敲進了每一個人的心中,嚇得那個女子脖子不著痕跡地縮了縮。可惜已經遲了,顏君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道:“如果是有人教你這么問,那這個人真是蠢不可耐,如果沒有人教你,是你自己說的,那就更有趣了,”她嘖嘖地搖搖頭,“你真是蠢到不可救藥。”
顏君的聲線清亮中夾雜幾分沙啞,說話時不經意就帶著初醒的慵懶,是那種適合敘說童話故事的嗓音,總是給人一種很溫柔的感覺。然而此刻,這種慵懶的溫柔卻像一條鉸索,緊緊地勒在人的脖子上。
她冷冷地掃一眼在座諸人,目光冰冷如利刃出鞘,空氣中充斥著幾分劍拔弩張的味道。
這邊的動靜不大不小,該留意的人都留意到了。自己的女兒被橫刀奪愛,凌韻本就心有不甘,顏君再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被擠兌,她哪里還坐得住,筷子一扔,屁股已經離開了凳子,不防對面的顏君心有所感般一個凌厲的眼神掃過來,她下意識地已經坐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女兒是個有主見的,她這個做母親的不但拴不住她,反而時常被她牽著鼻子走,顏君要她不可輕舉妄動,她自是不敢不從,只心里那口氣實在難以下咽,于是陰陽怪氣地盯著顏其慎道:“我們筠筠是個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欺負的?”
凌韻雖然出自名門望族,遇著大事也頗識大體,足以撐起顏家的門面,但總也改不了少女時代愛拈酸吃醋動不動使小性子的毛病,即使對著內心敬畏不已的老爺子,小性子一上來敬畏什么的統統能拋到九霄云外,讓人不知是該贊她勇氣可嘉呢還是笑她膽大包天好。
不過凌韻是顏其慎親自挑選的媳婦,當年提親還是他屈尊親自上的門,也許是出于這個原因,他對她似乎多出幾分對常人沒有的寬容,只要無傷大雅,他由得她鬧。
阮鈴皺起了眉頭,心想這母女倆一個德行,行事乖舛,言語刻薄,得理不饒人,還不如何寧一個做小的。阮鈴這個人也矛盾得很,按理來說,她應當以己度人非常痛恨“小三”的角色才對,事實上是她“恨屋及烏”,兒子顏柏宏不喜顏君母女,她同樣不喜,而是對何寧青眼有加。最重要的是,顏其慎偏愛顏君,那顏君就是她討厭的人,理由就是這么簡單粗暴不可理喻。
都被兒媳質問到明面上來了,顏其慎不好置之不理,只得敷衍道:“自然沒人欺負得了她。”說話的同時,那雙飽含滄桑與睿智并且依舊鋒利如刃的眼看似不經意地從何寧臉上掃過,意有所指,她心底一凜,老爺子的目光已經收了回去。
“顏君,過來!”老爺子漫不經心地喚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顏君起身直到他身邊,低眉斂目,恭順得挑不出一絲錯。
“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被欺負了不會還回去?事后找我哭訴我老頭子瞧不起你!”這話說得重,卻不是說給顏君聽的,這是給她掙臉面呢。
不過,這種掙臉面的方法她卻不喜歡,說好聽了是老爺子在維護她,往壞里想他此舉無疑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她無辜地便淪為眾矢之的。
他正對她不肯回顏氏微辭頗多呢,又怎會好心幫她?言外之意分明就是在警告她,他能成就她,同時也能毀滅她。
“老狐貍!”顏君表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卻忍不住腹誹一句。
趁著老爺子不注意,顏柏深不著痕跡地向她舉了舉手中的高腳杯,琥珀色的眼眸折射出兩道溫潤的光,笑瞇瞇的樣子儒雅而含蓄,顏君卻不會覺得他和善,她知道他平靜的表象之下深不見底的城府隱藏著多少算計與兇險,他從來都不是他所表現出的這般平易近人。
“老狐貍!”她同樣在老爺子看不見的地方對著他比了個口型。
顏其慎老奸巨猾,顏柏深不遑多讓,都是狡猾的老狐貍。
她看見,他似乎笑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