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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脊清瘦,有了幾分少年的模樣。
唯獨不變的是骨里的干凈與熱忱。
尚陽隨手揮了揮道:“明天給你。”
“對了。”見尚陽答應,程城誠顯然很開心,又忙找出一張來,“剛才是我忘了。這一份是給青哥的,二陽,你幫我一起帶給他吧。”
尚陽順手就接了。朝程城誠擺了擺手。
忽然尚陽瞥見了程城誠包露出了一份未寄出的快遞包裹的一角,仔仔細細用牛皮紙袋包裹,花紋與尚陽手里的一模一樣。
包裹地址寫得是廣州。
注意到尚陽的目光,程城誠捏了捏那包裹,聲音有些低沉:“我找雷姐問過張雨霏的地址了。這是給她寄的……”
尚陽心頭一嘆。
縱然從解除了封印,從i號暴漲到i號,身形有了少年的影子。
程城誠內心里依舊住著那個在班級許愿卡上寫著“友情天長地久”的小男孩。
“把地址給我抄一份吧。”尚陽朝程城誠揚了揚下巴,伸了個懶腰,“好歹也做了這么久的前后桌,幫我輔導了那么久語文,怎么著也得留點紀念吧。”
程城誠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尚陽拿手機照了地址,又看了眼手表,揮了揮手道:“行了,去考試吧。”
程城誠嗯了一聲:“我等你。”
兩人各自離開。
十二月的金色燦陽下,二人大步前行間,仿佛腳下踏上了金光,背著槍扛著甲燃燒著青春的燃料,無忌無畏地走向了一個勇氣與汗水的戰場。
·
醫院里。
手術室里空氣似乎總比外頭低一些,給人森寒的感覺。但這其實是沒道理的,醫院是統一恒溫系統,寒來暑往都是人體最適宜的溫度。
或許,森寒的只是等待生死審判的氛圍。
大手術層外。
一條藍色金屬長椅,尚陽與黎青并肩坐在最里頭的位置。
旁邊還有一個宇飛。
他穿著一件煙灰色長呢子,沒系扣子,二郎腿微微翹著,瀟灑又落拓的感覺,仿佛電視里隨時能抽身而去的浪子。
一張一張手術平床被推了出來,家屬們一齊涌了上去,得到醫生們的審判,或劫后余生或難以自禁地發出聲音。
人群來來往往。
尚陽、黎青與宇飛平靜得仿佛被人遺忘了。
呆坐了許久,骨頭都仿佛僵了。正當宇飛覺得手術層冷氣凍到了骨縫里時,黎青起身買了杯三瓶水過來,遞給了他一瓶:“宇哥?”
宇飛接了:“謝了。”
黎青直到坐在了尚陽身邊,才將那瓶水遞了過去:“尚哥,喝口水緩緩吧。”
尚陽手肘擱在膝蓋上,微微垂著頭,用手抓著頭發。在這個姿勢下,他最近瘦削了許多,以至于顯得消瘦的肩胛骨格外突出。
聽到黎青的聲音,他抬起頭接過水,卻手一滑險些沒抓住。
自嘲一笑,他這才發現他渾身肌肉已繃得如石頭,手指牙齒都在無意識地抖。
黎青心里一痛,旋即收回了那瓶水,轉手換了一瓶水遞了過去。
這一次,他特地將瓶蓋擰開了:“剛才那瓶水太冰了不好拿。這瓶是常溫的,尚哥你喝這瓶吧。”
尚陽朝黎青勉強笑了一下,喝了口水,打濕了干涸的嘴唇。
宇飛平生最見不得這一幕。
盡量克制著不看尚陽二人,摸了一把褲兜,他匆匆起身道:“我去樓道里吸口煙。”
到了樓道,宇飛才發現了此處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滿地煙頭中間,一個三十七八的中年男人頹然坐著,夾著一根煙拼命抽著。煙霧繚繞得仿佛開了干冰滅火器。
那架勢不像是抽煙,更像是無意識地發泄式地重復著一個動作。
宇飛猶豫了一會兒,才坐到了那人身邊。
中年男人吸完了一根煙,一摸口袋,才發現煙已經沒有了。
宇飛遞了一根過去。
在無法控制的困境面前,人傾向于向陌生人釋放壓力。中年男人接了過去,哆嗦著手點燃了煙,再次抽了起來:“你爸爸做手術?”
宇飛猶豫一下沒否認:“大哥,你呢?”
中年男人喃喃道:“我老婆生孩子,剖腹產,羊水栓塞。本來我是在里頭陪產的。后來出血量太多,就被趕出來了。”
宇飛一時沉默。
中年男人扭頭問道:“小伙子,你信奇跡嗎?”
宇飛猶豫片刻,語氣堅定了起來:“信。”
中年男人竟似從宇飛這一句話里得到了虛妄的安慰似的,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笑:“謝謝你小伙子謝謝你小伙子。大夫說出現了這種情況,除非奇跡才能活下來。”
“我父母小時候就車禍死了。十年前弟弟也病死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在世上活了這么久,總覺得是和這世界隔著一層膜。好容易孩子和她媽來了,我總算在世間生了根定下了。”
“我、我不敢她們離開,我會怎么樣……”
“我只有靠這個奇跡了。”
“我、只有它了……”
當人陷入絕望時,明知求助于神明與奇跡是一場虛妄,卻無人會愿意放開這一根虛無的稻草。
宇飛沉默聽著,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煙。
煙點燃著,他卻夾著沒抽,只自言自語地小聲道:“我出生了十八年,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前十七年都是作為另一個人的影子活著,我甚至屬于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去年奶奶死了,我連當別人影子的資格都沒有了。”
“手術室里躺著的人,是這世界上為數不多真心待我好的人。”
“還有一個,去了廣州……”
“這一輩子我得到的實在太少了。所以,我無法接受哪怕一丁點的失去。”
“所以,我也信一場奇跡。”
“我信老天會給我一場奇跡。”
中年男人拍了拍宇飛肩膀,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默默對著抽煙。
時間在這種場景下似乎是龐大無垠的,以至于讓人覺得恐懼的。
于每一個人生都公平到殘酷而冷漠的時間,此刻如宇宙般是漫長的無邊無際幽藍的海,一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亦不過只不過是其中微末的一個小白浪花。
個人的喜怒哀樂掙扎努力,渺小到近乎虛無。
一包煙抽完后,宇飛再次坐回到藍色長椅上。
三個人等了許久,等到一點一點將一瓶水喝了干凈,等到黎青又去買了一瓶也喝得差不多了,等到等手術層的人幾乎走干凈了。
四周陷入了夜晚來臨前的虛無與沉靜中。
手術室的門終于被推開了。
兩輛手術平床一前一后被推了出來,護士冷靜疲倦地喊著。
“尚厚德的家屬在哪里?”
“燕青蝶的家屬在哪里?”
宇飛最先抬起了頭,捅了一下尚陽。
“我在,我是尚厚德的家屬。”尚陽陽慢了一拍才站了起來,腿都是軟的。黎青不著痕跡支起了他,不讓他顯得狼狽。
中年男人手抖得煙都拿不住了,希冀又不敢接受地望著醫生:“我,我是燕青蝶的老公。我老婆孩子怎么樣了?”
兩隊醫生們動作不一地摘下口罩,露出了同樣的笑。
“手術非常成功。接下來要去icu留觀幾天,度過了危險期,預后良好的話生存期會很高,屬于比較幸運的一種情況。”
“大人小孩都保住了,母女均安。”
新生兒保溫箱里,一聲嬰兒的啼叫聲應聲傳來。
是新生的天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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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靈感來自《老譚交警》(?是叫這個名字吧?我忘了。)有一篇里頭的一個小人物。
父母早亡,老婆和孩子難產而亡,只剩一個智障弟弟相依為命,現實版‘活著’,很令人震動的人生。
大家有興趣可以看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