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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手電筒雪白的光刺破了黑暗,潮濕悶熱的空氣兜頭蓋臉籠罩過來。
黎青一眼就看見了尚陽背對著門,半跪在地上,手上青筋暴起,腰腹因竭力克制顫抖,而拉出仿佛弓崩到極致的曲線。
順著聲音轉頭時,那自下而上仰視著的兇狠眼神,讓人心底一寒。
“尚哥?”黎青彎腰摟住了尚陽,將尚陽因用力而顯得緊繃如巖石的身體用力反扳過來,細細而溫柔地吻著他的眉眼。
“尚哥,別怕,我來了?!?
噴頭仍開著,黑暗中密集灼熱水線兜頭淋了下來,淅瀝水聲中尚陽竭力壓抑著的顫抖膝蓋,在瓷磚地板上磕出悶響。
借著手電雪白的光,黎青看到順著尚陽臉頰而下的水是淡紅的。
里頭有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掰起了尚陽的臉。借著手電筒光一照,尚陽死死咬著唇。那唇上一丁點血色可以用慘白形容。
“尚哥!”黎青用掰的力道才讓尚陽的牙稍微松開一瞬。
下一秒,尚陽牙齒發出咔咔響,又應激地咬上去。
黎青將自己的手送了上去。
帶著顫抖的咬合帶來了劇痛,黎青眉頭都未動一下,只是摟著尚陽,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遍遍如呢喃與安慰般重復著。
“尚哥,別怕,別怕,黎小青已經來了。”
燙重的水線至頭頂淋下來,狹小浴室里因此而布滿潮濕水霧。手電筒雪白的光折射出生而冷的細碎光團。
一分鐘或許是更久以后,尚陽的顫抖才算緩慢下來,渙散的眼神才似乎有了焦點,散漫著尋找了黎青的臉:“……黎小青?”
“……是我?!崩枨嘀挥X得心臟終于落回了胸腔,如釋重負地腿軟了。
“是我,尚哥,是我?!?
尚陽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黎……”
不等他說話,黎青忽然撲上前,強硬按住了他的后腦,撬開了他的緊咬的唇齒,舌在滿嘴是血的口腔里掃過一圈。
這是一個和著鮮血的吻。
血腥味讓他們確定了彼此的存在。
片刻后,黎青將浴室側邊掛的大毛巾扯下來,包裹住尚陽,打橫將他抱了起來,往臥室里走去。
尚陽趴在黎青背上,撐出一個笑:“黎小青,朕又被你救了一次。說、說要朕怎么賞你?”
黎青將尚陽放在床上,用毯子將尚陽裹住,怒視了他一眼。
“別說話。”
“別那么害羞嘛?!鄙嘘栄例X凍得咔咔響,卻仍強撐著道,“椒房之寵、后宮之位,朕都可以給你的。唔,黎小青你不會想要后宮之主的位置吧,雖然不是不行……”
黎青翻箱倒柜找出溫水和藥片,放在了尚陽面前,生硬地道:“吃藥?!?
尚陽順從吃了藥。
“黎小花,按照古代的規矩,你可這是救駕之功,要不朕給你賜個寵冠三千的牌匾……”尚陽剛吞下藥片,又竭力裝作無事發生地調笑著。
拿了新的干凈衣服的黎青用力粗暴地將尚陽罩進了t恤里,聞言怒吼道:“尚陽!”
尚陽被這怒氣弄得懵了一下。
看到尚陽茫然無措的眼神,黎青知道自己語氣太急了。
看到尚陽發病的緊張與失而復得的情緒激蕩讓他失去了一向的沉靜。
他深吸了一口氣,坐到尚陽身邊,摟著他的肩膀:“尚哥。”
尚陽扭頭看他。
黎青輕吻著尚陽因恐懼與失血而發白的臉:“尚哥,我明白你的倔強和堅持,你不想示弱,不想被任何人看輕,你想讓所有人知道你沒有被打敗,你很樂觀,你不怕他們。”
“但……”
“尚哥是可以脆弱的,你可以不用強撐著說笑,可以自然地示弱,可以不那么陽光和樂觀,可以在悲傷時想哭就哭一場……”
“讓我這個男朋友有個給你遞上肩膀,發揮作用的機會好不好?”
“好不好?”
那冷靜溫柔的聲音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響著,堅定地震蕩著他胸腔里最后一絲自我保護的防線,讓他死死壓抑的疲憊與痛苦尋到缺口,無聲宣泄而出。
尚陽的眼淚終于無聲落了下來。
“……好?!?
·
清早。
上溪高中。
清晨七點半,學生們早起上學的高峰期。最近高二年級也開始了暑期補課。各種型號的自行車電瓶車摩托車擁擠在校門口,匯成一道熙熙攘攘的車流。
校門口已經站上了查遲到的教導主任和學生會干部。
瞥見教導主任熟悉的禿頭,學生們或是匆匆拿著包子啃的,或是順勢買了個面包的,或是邊走邊捧著碗粉面吃得呼哧呼哧的都加快了腳步。
張宏圖的車就是在這時候緩緩駛入校園的。
“人抓住了?”張宏圖沉了一個星期的臉終于露出個陰冷的笑,“好我馬上過去。”
那兇惡表情令司機都不禁扭頭瞥了他一眼。
“把窗戶打下來。”張宏圖嚴肅道。
司機將窗戶打下來。
學校外墻上赫然便是那張熟悉的登山諷刺漫畫和用血紅油漆寫的兩行標語。
昨天剛讓人用石灰抹上的畫,不到一夜功夫,又被學生們復原了。
“總算被我抓到了。”張宏圖露出一個陰冷的笑,“看你們這回還打算怎么辦!”
上次開年級大會,最后他也沒能逼問出畫畫的到底是誰,反而在會上被人懟得丟了一個大臉。
當天他就讓人把這畫給用石灰抹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這畫又好生生出現在了學校外墻上。更令人憤怒的是,仔細瞧可以看出筆法不同,是另外一批人復原的。
張宏圖當即讓人日夜看著這道墻,不讓人再亂涂亂畫。
嚴苛的創作環境顯然并未能打消同學們的熱情,反而更加激勵了學生們。
他們繼承革命前輩的智慧,與校工們來了一場你追我跑、你跑我畫、你打回頭槍我繼續跑,你一扭頭我再畫的游擊戰。
斗爭可謂可歌可泣。
一連一個星期,張宏圖每天來校園,都能發現那副畫油漆嶄新、芳香馥郁出現在校園新的角落。
氣得他一連嘴上一溜起了一圈火泡。
昨天,他特地派了七八個校工在院墻外頭守株待兔,總算被他逮住了一個人。
年級大會上。
臺下高二高三學生們共一千多號人,人頭攢動,烏壓壓占領了整個操場。
無數雙眼睛齊齊凝視著臺上。
臺上。
張宏圖拽著那矮小瘦削的男生,一個文科八班的倒霉蛋的衣領,將他拎上了主席臺。面對著學生,他厲聲宣布了這學生的身份以及處罰。
“請家長聯合教育,記大過一次,若有再犯,直接開除出校園?!?
底下學生里有小小騷動。
連夏日在擁擠學生們穿行過的晨風都帶上了幾分躁動不安。
張宏圖冷笑道:“我知道你們在憤怒什么。但做決定前最好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你們當初為什么會選擇上溪上學,想一想你們做這些事情的后果。你們的家境都不富裕,一旦被學校開除,能負擔得起高額借讀費的可為數不多。”
“從這里離開后,你們就沒有了別的退路!”
“想學著城里學生鬧自由平等,也不好好想想你們有沒有那資格?!?
學校廣播是新換過的,音響聲音洪亮清晰,張宏圖的話被送往校園每一個角落,來回震蕩著。
“從這里離開后,你們就沒了別的退路?!?
“也不想想你們有沒有那資格!”
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腔逆反之心被兜頭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令人窒息的蒼涼與悲哀,沉默地從他們熱騰騰的心口往上彌漫,淹沒了那本該炙熱的火苗。
恍惚中,他們回想起一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清晨,在被暑氣浸染的夏日晨風中,那個和藹的中年胖子對他們笑道。
“你們是一群有著巨大潛力的孩子,擁有著無數種可能。”
“你們只需要好好學習,剩下的交給我,我們一起來創造一場奇跡,好不好?”
——“好不好?”
——“你們不配?!?
人群死一般寂靜了許久,兩任校長的聲音似乎仍在空氣中對撞著,雪白刃光反射著人眼,激烈的兵器鏗鏘對撞聲凜冽清晰。
張宏圖在主席臺上發出一聲冷笑,儼然一個望見了敵方潰敗而逃的敵軍首領。
下一秒,他卻驚愕地瞪圓了眼。
燦金色朝陽中,孩子們再次抬起了頭,逼視著張宏圖。
不屈的眸光如鋒利刃光雪亮。
當天,張禿鷲的車被涂了一整車鳥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