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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軋過鐵軌,車輪轟隆作響,塵土貼著地面揚起。
鄭麗靠在背墊上,有些不舒服地蹭了蹭背后。宋迢本來昏昏欲睡,垂著頭一點一點的,差點就要磕在桌子上了。鄭麗一個活動,他猛地晃晃腦袋,清醒了不少。
宋迢迷瞪著眼,拍拍鄭麗的手背:“怎么了,老婆?肚子不舒服啊?還是想吐?”他安撫似的摸了摸她挺得高高的肚子。
她搖了搖頭,把手放在宋迢手上,臉色有些蒼白:“沒事。就是坐久了腰不舒服。”
宋迢拉上車窗,留出一塊空換換車內混濁的空氣。他托著鄭麗的后腰,讓她借力站起來“站起來走幾步,活動活動。”鄭麗扶著宋迢一步一步的邁,還沒走上兩叁步就有點喘。
她呀,待在海上,長久地吹著海風,披星戴月的,身子本來就虛弱,懷孕的時候又不小心發(fā)過一次燒,所以宋迢真是恨不得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看著她。
但她生孩子,他得留下來掙錢。把鄭麗送到宋陽那邊照料著也是無奈之舉。
鄭麗望著宋迢,面上帶著難言的愧意。
宋迢看出來了,繼續(xù)扶著她在小間里緩緩地走:“你到那了,有什么事就直接和陽子說,我再雇個月嫂照看著你。”
鄭麗欲言又止,可眼下又沒別的法子,還是點了點頭。她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只覺得身體愈發(fā)沉重。
到了下午,艷橙色的日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熱熱地披了她一身。鄭麗打起了呵欠,昏昏欲睡的。
宋迢把她安頓好,自己靠在下鋪的椅墊上琢磨后面的事。他留意著鄭麗,時不時去給她把滑下來的被子往上拉拉。
要不是麗麗生孩子這個大事,他本來打算這輩子都不再欠陽子什么人情了。兄弟情深是兄弟情深,但欠的多了,照樣過意不去。
兩人的媽是親姐妹。小時候住的地方也就隔著一條街。
鎮(zhèn)上的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漁船,但宋迢他爸卻拉著他媽外出打工去了,宋迢就由著外婆拉扯大,時不時也會去宋陽家里混一兩天。
靠海吃海,往往出一趟海能夠一家人吃喝大半年。可這卻也是個高風險的職業(yè),但來錢快,小鎮(zhèn)上沒人能擋得住。
可也沒人能預料到他們依靠著謀生的東西什么時候會要了他們的命。
宋陽的父母是在他初二那一年死于海難。
宋迢他媽得到消息趕回來的時候早就來不及了,已經下葬了。
漁船的殘骸被從海上找了回來。那是一艘空船,人已經丟光了,再也沒找到了。于是十多戶的人商量著把船拆了火化下葬,辦一場大喪。
潮濕的岸邊飄著一層灰蒙蒙的紙灰,咸腥的海風夾著昏沉的焚燒味向鎮(zhèn)上涌。
宋迢幫不上忙,外婆腿腳又不好。火葬完的那天晚上是宋陽一個人捧著骨灰盒去下的葬。那以后那個干瘦得像一截枯樹枝的外婆就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生活。而宋迢他媽和他爸回來得次數(shù)就更少了。
他們飛快地成長,宋陽早早地出去闖蕩,宋迢上完大學又回到了海邊小鎮(zhèn)上,干著鎮(zhèn)上幾乎大多數(shù)年輕人都會干的事——借錢買船出海。
而外婆也是飛快地老去,她的將死對兩個外孫子來說幾乎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是他們壓榨了這位老人最后的那一點光和熱。所以當外婆提出她最后的臨終遺愿的時候,他們也只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