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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有些諷刺地看著他:“大師四大皆空,竟然害怕仇人上門?”
罪衍又念一聲阿彌陀佛:“若說仇人,恐怕貧僧和天啟朝一半人都是血海深仇,只是會千里迢迢找到貧僧尋仇的恐怕不多,能得到貧僧消息的更是屈指可數。”他渾濁的老眼凝視軒轅半晌,終于不知道是對軒轅還是對他自己說:“也是時候放下這個執念了。”
“元佑年間,閔帝正值壯年,我們也都還年輕。圣上帶著二十萬兵馬御駕親征,命獨孤單為帥,我和孟蟄,王谷為上將軍,赫連州以及獨孤少將軍為先鋒。我們從長安開拔,灞橋相送時,多少親朋故舊紅顏知己,旌旗半卷,黃沙滾滾,沒有人想到,我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沒有回來。”
他的眼睛似乎看著軒轅又似乎穿過厚重的時空,凝望著別的什么人。
“開始一切都順利的不得了,我們攻營拔寨,突厥也好,西羌也好,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獨孤元帥善統兵,孟蟄善布陣,王谷善奇謀,而獨孤嘯,則是公認的,不世出的猛將。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英武,更剛強的男子,當他縱馬馳騁在艷陽之下,沒有人懷疑他是天降的戰神,帶給我們勝利和希望。”
軒轅已經完全沉浸在故事中,想象著自己不曾謀面的祖父,外祖父和舅舅以及隨他們遠去的風華。
罪衍的眼眸突然黯淡下去:“收復甘州后,大家斗志如虹,都期盼著早點結束這場戰斗,回到家鄉親人團聚。當時已是十月底,當時獨孤,我說的是獨孤嘯,還戲言要回京過除夕。除了赫連州受了傷,回京養傷之外,我們其他人都踏上了去瓜州的征程。”罪衍看了看赫連,微笑:“你長得很像他。是他的兒子么?”
“然后呢?”軒轅皺眉。
罪衍閉上眼睛:“我們抵達了瓜州城外,扎營休息。這個時候,我們突然發現,派發給我們的棉衣,竟然全都陳舊無比,布料里面的竟然只是破棉絮,不僅抵御不了風寒,還有一種腐臭味。有人懷疑搞不好就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瓜州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堅壁清野,閉城不出,而我們的糧草補給,也遲遲不來。我們就這樣,一邊加緊攻城,一邊派人回洛京報信。”
“砰”的一聲,軒轅一掌擊在桌上,臉色白如金紙,似乎想到了什么。
罪衍繼續道:“雖然缺衣少食,但大家斗志不減,我們都認為這些或許是誤會,或許……只有一個人,就是獨孤元帥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勸圣上班師回朝,當然,你知道,已經占下了如此多的城池,沒有人甘心就這樣鎩羽而歸,渴望立功封侯的年輕將領尤是。”罪衍苦笑道:“說來慚愧,拼命鼓吹繼續攻城的將領,除了獨孤嘯之外,我也算一個。于是,經過爭執,圣意獨裁,獨孤元帥終于妥協了。只有不過四分之一的傷兵和家中的獨子被允許離開北疆,我雖然也是獨子,但是立功心切,所以也留了下來。”
他又深吸了口氣:“我永遠都忘不掉那天,我們終于攻進了瓜州,可是誰都沒有想到,竟然是一座空城,除了一些老弱傷兵,連一粒糧食都沒有剩下。就在我們休整的當夜,城門被關上了。有人縱火燒城的同時,從地窖里,從民居里出現了數不清的敵人,兇悍之極,想必都抱著誓死的決心,就算不和我們在戰場上同歸于盡,也沒想過能在漫天大火里活下來。”
一道驚雷劈開天際,在電光照耀下,罪衍忽而痛恨,忽而悲涼,而雨下的更加大了。有人推門進來,軒轅瞥見鐘衡臣臉色驚恐,周身濕透地站在那里:“陛下,雨太大了,顧大人已經派人來了,恐怕還會有澇災,甚至這個山都會……”
軒轅大喝一聲:“閉嘴,出去!”
鐘衡臣臉上有幾分委屈之色,還欲辯解些什么,赫連趕緊向他使眼色,才忿忿地出去。
罪衍端詳著軒轅,露出長輩一般的微笑:“原來你就是當朝圣上,難怪你剛剛的神情,那么像你舅舅。”
軒轅沒有轉身:“你接著說罷。”
“情況危急,獨孤元帥命獨孤嘯護送圣上,哦,不,圣上是你,應該是閔帝出城,而我們則繼續和敵人廝殺。后來的事情,想必兩位已經知道了吧?”罪衍看向他們,卻發現軒轅和赫連都沒有反應,笑笑,“我被俘虜了十年,突厥大赦放歸的時候聽說自己成了元佑之難的罪魁禍首,而獨孤嘯在鳳翔為了掩護圣上突圍以身殉國。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人,要么是死在了突厥,要么就是戰死在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