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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么?”宏晅大驚,我與琳儀夫人相視一望也俱是愕然不解。柔修儀跪在地上,滿臉的悔恨,一聲聲地哭著道,“帝太后用過這香……起先用了一陣子,后來有些時日嫌那香味太甜膩就不用了……可后來睡得不好,覺得這香安神效果甚佳,便又拿來用……”她閉著眼睛,哭聲止也止不住,“臣妾不知道……不知道竟是這香……因是靜妃娘娘孝敬給太后的所以臣妾半點不曾疑過……最后太后再用這香的時候都是臣妾親手添的……陛下……”她哭得再說不出話,我帶著幾分驚意淡看著她。她是真的悔恨,并不是裝的。
在我第一次把這香餌拿給她看、問她帝太后有沒有用過這香并告訴她實情之后,她也是這般大哭一場,直恨自己粗心大意。
帝太后沒白疼她,她實在是比靜妃有良心多了。
殿里寂靜到了極致,只有柔修儀的哭聲不停地回蕩著,一聲聲地使宏晅神色愈暗、靜妃面色愈白。
柔修儀哭得累了,才又抬起了頭,抽噎中,面上帶起一縷凄迷的笑意:“是臣妾疏忽……竟全然沒注意,用這香的那些時日,臣妾身子也弱了許多……殿里輪番值守的宮人也時常生病……”
聽及此,琳儀夫人神色亦是一凜,側首向宏晅道:“陛下……臣妾還記得,淑元皇后病時……也時有宮人覺著身子不適,臣妾為此還常調自己身邊的人去服侍淑元皇后……”
“原來如此……”順昭儀垂下眼簾,寒意涔涔地幽幽道,“輪流值守的宮人尚且扛不住,日日待在殿中養病的皇后娘娘和帝太后如何躲得過?”她抬眸,冷睇著靜妃,“靜妃娘娘,您為求后位加害皇后娘娘尚且情有可原,可帝太后……那是您的親姑母啊!闔宮嬪妃挨個數一遍,她也是待您最好……您怎么能……”
琳儀夫人徐徐一嘆:“許是因為帝太后認可了敏宸夫人作皇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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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木器與地面撞擊的巨響,眾人都忙不迭地跪地不言。多少年了,我頭一次見到他如此憤怒,當眾掀翻了桌子。
若非要再數出一次作比,那還是九年前的時候……他因為祺裕長公主出嫁的事和皇太后起了爭執,我進殿后看到滿地狼藉。可即便是那次也不比今日,當時在他身邊的不過是御前宮人罷了,如今卻是闔宮嬪妃,還有兩位外臣。
他是確實壓制不住心中的憤怒了。
“靜……妃……”他從齒間擠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我聞所未聞過的恨意,如若話語可以變成利刃,只怕靜妃現在已然被割喉而亡了。
只短暫的安靜之后,即是一陣驚呼,我忙抬起頭,見與靜妃離得進的幾個嬪妃都已慌亂地起了身,卻都不知所措。
他死死扼著靜妃的喉嚨,將她抵在墻上。靜妃的面色愈發慘白了,這次卻不是因為驚恐,而是因為喘不過氣。
“陛下……”琳儀夫人驚懼不已地望了一望,定了定神道,“陛下息怒……”
殿中尚有跪伏在地仍不敢起身的宮妃,也皆忙不迭地低低求道:“陛下息怒……”
琳儀夫人顧不得禮數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腕,急勸說:“陛下總不能……總不能就這么掐死靜妃!陛下您……”
靜妃被他扼著,兩只手不停地去拽他的手也無半分用途,我淡看著她,真想讓她就這么被他掐死。遲疑一會兒,我終是起了身,到他身后復又斂身下拜,沉穩道:“陛下息怒。帝太后有遺旨、且靜妃的父親是您的老師,求陛下謹慎行事……”
分明地感到他身形一顫。卻仍是沒有松手,又過了許久,才緩緩地松了力。靜妃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沒有人敢上前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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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地看著她,恨意未見分毫,直至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一聲冷笑:“趙莊聆,朕暫且留你一命。今日的種種,兩位大人都聽得清楚,會遂你的意思讓滿朝皆知,朕會問問各位大人怎么殺你合適。”
過了很久,他無力地轉過身去,背影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悲傷,一句簡短的吩咐都顯得那么艱難:“都退下。”
眾人如同商量好了一般,誰也沒敢出聲告退,靜默地一叩首退出殿外。靜妃自是由御前宦官看押著回去了,我站在殿門口長舒了一口氣,淡看著這些在離去時仍顯是心有余悸的宮嬪們。琳儀夫人走到我身邊,深嘆一聲朝殿里望了一望:“你是進去勸勸還是……先避一避?”
我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仍是如剛才那般靜默而立,我一喟,低低道:“我去勸一勸。”
我回到殿中,在他身后站了許久,才猶豫著開了口:“陛下……”
“晏然。”他轉過頭來,勉強地笑了一笑,“朕沒事,你回去休息吧。”
我低下頭,喃喃道:“晳妍宮還沒修好,臣妾沒地方去。”
他聽了一聲啞笑。
我走近他兩步,在他面前垂首又道:“陛下笑了就好。事已至此……陛下生氣也沒用,靜妃狠毒,已害了帝太后的命,若陛下再因此傷了身……”
下巴驀地被他抬起來,他端詳了我須臾,又笑了一聲,無奈一嘆:“話這么多,這樣的事,從來都是朕勸你,現在可算輪到你勸朕了是不是?”
“……”虧得他心情差成這般還能這樣調侃我,我嗔怒地一瞪,打開他的手道,“陛下不愛聽就算了……”
他便將雙手背到了身后,又凝視了我半晌,嘆息間似有些許欣慰之意:“不用你擔心,朕心里有數。”
242
帝太后死因被揭出后,宏晅下旨嚴審荷蒔宮全部宮人,包括曾經服侍過靜妃而現在已不在荷蒔宮做事的也未能幸免。不僅如此,就連一些被發落去舊宮的人也被提了回來。闔宮都沉浸在一種緊張而肅殺的氣氛中,每個人都在這種氣氛中情不自禁地提心吊膽。
很少見宮正司這樣忙碌,也很少見他眉宇間有這樣揮之不去的陰霾。他的母親死在他的嬪妃手里,而這個嬪妃本也是他母親至死都想保全的人,還是他老師的女兒。
旁的嬪妃再不敢輕易求見,就連時時守在他身邊的我,很多時候也不知該如何開解他。每當我想勸他的時候,往往不出三句話便成了他反勸我不必擔心,強撐起笑容假作無事,直讓我覺得如此這般只怕還不如讓他盡情愁眉苦臉去來得舒服。
我甚至會希望……他可以在有些時候不要那么顧及我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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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太后的死亦不免牽涉柔修儀,只是他煩亂之下一時無心過問。墨蘭憂心忡忡地來見我,說覺得柔修儀是個好人,是以她不敢擅自去問宏晅的意思,生怕他一怒之下當真把柔修儀賜死了。我與琳儀夫人思量片刻,最終是琳儀夫人做了這個主:“先禁足吧,等陛下冷靜些再說。至于敬悅帝姬……”她斟酌著看向我,我莞爾頜首:“臣妾盡力。”
我便去見了柔修儀,告訴她我會好好照顧敬悅帝姬,也會為她說一說情,她只搖頭苦笑道:“夫人照顧好帝姬便是,至于臣妾……到底是愧對于帝太后,若陛下當真要賜臣妾一死,臣妾也無怨言;反倒是他不殺臣妾,臣妾也要覺得無顏存活于世了。”
我聽得心驚,生怕她想不開,急忙勸解道:“修儀別這么說。若說帝太后直至臨死還念著靜妃,又何嘗不念著你呢?她最后還記得為你晉一晉位份、讓你位列九嬪,便是希望你過得好。如今陛下把敬悅帝姬交給你,亦是為了循帝太后這份心思……如是陛下當真問罪也就罷了,如是沒有,你自己可不能想不開。”
她沉默良久,輕喟著點了點頭:“臣妾明白。”
我一時也不敢在宏晅面前提她,可目下我仍住在成舒殿,帶著敬悅一同回去,宏晅自不免要問。謹慎起見,我讓宮人暫且在成舒殿后頭的若干宮室里為她尋了個合適的住處,平日里先不讓她入殿去見,我每日去照顧著便是。
可只過了兩三日,他忽地對我說:“你已有兩個孩子,別再為敬悅累著。若不行,先將她交給良淑容去。”
他只字未提柔修儀的事,但話已至此,我卻不能不提了。略一思忖,心中有些惴惴地緩緩道:“陛下……柔修儀并不知那香餌有問題,只是一心侍奉著太后,陛下就算要怪罪,她也罪不至死啊……”
他面色陡然一沉,我一嘆又道:“若說靜妃是帝太后心尖兒上的人,柔修儀也差不多了……陛下發落了靜妃是稟公,可柔修儀……臣妾覺得帝太后若知靜妃所做的事,也不會想讓柔修儀收到牽連。這闔宮的嬪妃,帝太后只晉了幾個人的位份,晉臣妾是因為陛下的心思;順昭儀和良淑容彼時都有孩子在側,唯獨柔修儀,當時無子無女,帝太后還是想著她。”
他沉吟了許久,似乎對此如何決斷很是矛盾。我的話也只能說這么多了,柔修儀這一命能不能留住,還是要看他的一念。
良久,他的眉頭終是舒展開,長聲一嘆:“罷了,她也確是不知情。你送敬悅回去吧,告訴她不必多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