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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灼痛
莫靜塵從來都是清醒的,再多的痛苦,他也清醒著去扛。他只有在與那些志趣相投的布衣文人或者軍中將士相處時,才會**飲酒、豪氣干云。
今天是借酒澆愁么?莫靜塵何曾如此軟弱!何況太后新喪,身為皇子,他怎能違例飲酒?
當林蕤聽到王爺與少爺要在拂云居喝酒時,四平八穩的林管家一下子慌了神,他想勸阻,可腳步挪到拂云居外,他卻站住了。心不知什么時候裂了一條縫,有風灌進去,絲絲縷縷的痛。
他看到清笳站在花架下,舉頭看著花葉間漏下的陽光,臉上有斑駁的淚痕。十九歲的少年早已脫離了稚氣,卻在此時此刻露出孩子般傷心的表情。
清笳也看到了他,轉過一雙微紅的眼睛,帶著氣聲道:林管家是要找王爺么?王爺現在誰也不見。
林蕤道:我只是來看一眼,回頭我吩咐廚房傳膳。說罷掉頭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你記得,待會兒若是見王爺喝得差不多了,就算拼著被他責怪,也一定要搶了他的酒。
清笳苦著臉,心道王爺雖然溫和,可府中下人個個對他敬若神明,誰敢違逆他?林管家你倒會出難題,你干嘛不留下來勸王爺?一邊腹誹,一邊應道:是,若王爺允許我在邊上服侍,我自然會勸王爺的,可只怕王爺不要
林蕤呆立片刻,揮揮手:罷了,王爺心里不好受,再看到少爺那樣,他更加難受了。他難得發泄一次,就由著他吧,只盼他自己還能保持清明語聲越來越低,腳步沉重地走了。
酒菜端進莫靜塵房間,莫靜塵果然不要清笳伺候,關起門來,房間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莫靜塵將韓素顏的畫像卷起來,卻沒有掛回墻上,而是放到了枕邊。黎夕看在眼里,心痛得厲害,一言不發地斟滿酒,不待莫靜塵舉杯,他自己先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正想再倒,忽然感覺額頭腫起的地方涼涼的,抬起頭,目光落入一雙幽深的黑眸,黎夕呆住,顫動著嘴唇:爹
莫靜塵把清涼潤滑的脂膏輕輕涂在黎夕額頭,和聲道:以后別再這么沖動了,為將者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旦情緒失控,人就會變得暴戾,就會濫殺。爹希望你將來做一位睿智而大度的將軍,勇敢果決,但不失悲憫之心。
淚水再次蒙住眼睛,黎夕低頭,避開莫靜塵的眼睛,心頭劇痛。為什么,此時此刻你還能這樣冷靜、這樣理智地說話?你的心真是石頭做成的么?為什么對自己這樣殘忍?為什么要這樣嚴格地約束自己?放開懷抱,痛痛快快醉一場、痛痛快快哭一場,不好么?
莫靜塵拍拍他的肩膀,挨著他坐下:爹知道你心里難過,但我們也不是馬上就要分開了,我好歹會跟參橫說,給我一段時間為父皇、母親與母后守孝。雖然這只是規矩,不是鐵律,參橫有很多理由說服我放棄,可至少,我會跟他商量的。
黎夕猛地抬頭,幾乎再一次沖動起來,眸子中射出悲憤而絕望的光:這有什么區別?最多不過延個一年半載,或者只有三個月,可你仍然是他的王后,這已經是不容更改的事實了。你說,這有什么區別?
你已經不是我的了,留下幾天又能改變什么?
你是我全部的溫暖與依戀,是我全部的信仰,可是現在,你親手打破了這份情,打破了我的希望。
黎夕舉起杯子,對莫靜塵笑:爹,為你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西盍王后,夕兒敬你。
仿佛一鞭子狠狠抽在身上,莫靜塵痛得心臟一陣抽搐。他知道黎夕依戀他,所以,他必定是怨恨他的,怨恨他的離棄。他默默飲下那杯酒,只覺得嘴里像有火焰灼過,舌頭都麻木了,然后便是無窮的苦澀泛濫。
兩杯酒下肚,黎夕的眼睛就朦朧了,而莫靜塵的目光依然清澈,清澈得就像冰山上的雪水。黎夕從莫靜塵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模模糊糊地笑,身子依偎過去:爹,你的酒量是不是特別好?是不是喝得越多,眼睛越亮?
他伸手,想要撫摸莫靜塵的眼睛,莫靜塵怔了怔:夕兒!語聲稍稍透出嚴厲,黎夕縮回手,有些委屈又有怯意些地看莫靜塵一眼,嘟囔道:都要走了還這么兇我
莫靜塵的心一下子軟了,握住那只手,把它拉到懷里,然后摟過黎夕的身子,在他額頭親了一口,柔聲嘆息:喝了酒就像孩子一樣,爹又不是馬上就走。
黎夕用沒有被摟住的那只手抓過桌上的酒杯,一扭頭,把酒吞下去。然后拿過莫靜塵的酒杯,湊到他唇邊:爹,你喝,一醉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