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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馬上要來看我嘍,你們看我的精神有沒有好一點兒?”比如那個男人,總凝視江琛睡著的臉……好像和他人共處一室,也沒那么討厭。
只有小春寶,他白日里縮在床上,只偶爾和謝臨搭幾句話,到了夜晚也睡不踏實,好幾次,謝臨都聽到了他嗚嗚的啜泣聲,知道他再次陷進了夢魘。
謝臨不禁暗自嘀咕,那傷,怎的讓這孩子心結如此深?
有一天,春寶的父親終于現身了,他回老家籌了筆款子,帶給了深柳堂。
這兩鬢斑白的男人是春寶的親爹,已生養了八個兒女,等春寶生下來后實在養不起他,便把兒子送給了京城里沒孩子的普通人家,誰知道沒兩年,女主人就生下了雙生子,春寶也從傳家根苗變成了多出來的一張嘴。后爹一思量,他那遠方親戚當了東宮里的大太監,正缺個伶俐孩子伺候,不如就此把春寶閹了送進宮。春寶年少,挨了那一刀,直哭得撕心裂肺,從此性情大變,誰知人還沒來得及送進宮,那邊兒就改朝換代了,太子都保不住,那大太監自然也倒了霉,落得被抄家發配。可憐春寶又被人一刀砍在背上暈過去,直到親爹聽聞后偷偷跑進那太監家里,才把孩子背出來。
一說起往事,老父親又紅了眼眶:“你說這算什么事兒,當時要是能進宮也好,這白白讓孩子挨了一刀,以后怎么過活呢?”
謝臨喃喃說:“早知如此,當時就……”
就怎么樣呢?讓那太監把春寶放掉?還是想法護住他?
宮里那么多小內侍,也許多的是和春寶一樣的故事?說起來,那些人其實也都是小孩子,但是自己為什么從來沒有把他們當成孩子看待過?任他們低著頭給自己穿鞋,跑著為自己遞馬球桿,念書時替自己挨罰。
也只有在這時,親眼看見那抖動的肩膀,親耳聽過絕望的哭泣,才知道那在地上匍匐的身影也是人,也有無限辛酸和慘痛。
謝臨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那父親兀自嘆口氣:“這也是各人的命吧,除了受著,還能講什么呢?好歹,還有一條命在吶!”
夜晚,謝臨忍不住流淚,傷口,恥辱,殘疾,從前萬般在意的事,如今竟變得不值一提。活著,平凡的活著,對太多人來說,已是不易。
陸有矜幾乎每日都會過來,給他們念書。春寶最喜歡俠客的故事,眼睛總張得大大的。謝臨寵溺他,趁著傷勢好轉,經常趴在床上為春寶畫喜歡的故事。
陸有矜站在床邊,看他把長發挽成髻,愈發顯出脖頸修長,白色的中衣像薄紗般覆在他的肩胛骨上,有著雪塵般稚嫩透徹的美感。再走近幾步,就能看到那光暈染在他睫毛上,陸有矜喉結一動,忙移開眼睛,卻恰巧對上江琛戲謔又了然的眼神,年輕的將領瞬時紅了臉,忙目光游移地掩飾。
趴在床上的謝臨抬頭一笑:“你來了。”
陸有矜只覺江琛的眼神如芒在背,不自然地問:“恩……你傷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時候想下床走走?”
謝臨還未答話,陸有矜的手不經意地挨在自己被褥覆蓋的大腿旁,四目相對時,謝臨總覺得一陣心悸,說話也不像從前那般放松了。
作為一個大病還未愈的惜命之人,謝臨自然對心悸格外重視。
下次李太醫出診時,他忙問道:“太醫,我偶爾會感覺到心悸。”
李太醫立即重視起來,皺眉說:“這……從何時開始?一般都是哪個時辰?”
謝臨也認真思考:“說不準,之前還好,近來愈加嚴重,心悸時我還喘不上氣,身上發熱,你說是因為前陣子我失血過多嗎?”
李太醫沉吟道:“若因失血過多,也該是傷重時覺察啊,至于身上發熱,這……也許是氣血未調,再加上臥床日久,天氣多變的緣故,你最近可多留意一下,平日在床上也可多換換姿勢。”
謝臨乖乖點頭,又不放心地問一句:“太醫,這應該無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