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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怔,回道:“吏部侍郎梁澤。”
謝臨略一沉吟,衣袖低垂,烏發(fā)落到肩前也不去管,只提筆揮毫落下“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從謝臨執(zhí)筆落下第一個字開始,周遭便響起低聲的驚嘆,一字見功力。少年的筆法老道,似是無意之間的落字卻在散漫中可見筋骨,雖像草書,卻少了狂亂,干凈利落的行筆收捎,別有格調。
一行詩句寫完,眾人哄然叫好。
謝臨擲筆,凝目看了看這張字,覺得還算滿意:“梁大人,這幅字你收下吧。”
梁澤一聽,歡喜的嘴巴都合不攏,忙雙手接過。撇開身份不提,這幅字多年之后,必是珍品。
眾人都不再提起謝臨未作詩的事兒,這一缺憾和不合時宜,已經被他的字跡和身份填補的滿滿當當。有些人也趁機上來求字一副,謝臨卻搖頭婉拒,不再為宴會中人書寫一字。
自此后,謝臨名聲大噪。京官都知道當今陛下的外甥兒,大將謝鐸的兒子,寫了一筆好字。
因謝臨高居王府,出入深宮。一字難見,眾人更是將其視為珍品。
直到最近,一次退朝之前,皇帝對眾臣道:“聽說你們對阿臨的字很贊賞,想盡辦法求一字一書的,是么?”
眾人面面相覷,緘口不答。
皇帝:“朕有個絕妙的主意,還要靠諸位配合——誰家有珍藏的唐宋之前的名家字帖,都可呈上一觀。讓朕,太子和謝臨合力摹寫,之后交與你們辨認,若選錯了,摹寫的仿品你們拿走!若選對了,兩份你們統統拿去!”
皇帝話音一落,大殿里頓時響成一片,議論紛紛……
皇帝輕咳一聲:“朕不會強人所難!此為雅事,但憑自愿!”
不出三日,此事在官員中已是人盡皆知。眾人紛紛拿出自己珍藏的古帖,一來官員們極好風雅之事,如今與皇室雅集頻傳,說來也是一段佳話。二來他們對珍貴的古帖早已日夜觀看,連折痕都爛熟于心,要想以假亂真,談何容易?到時白賺貴人們的字便好……
半年之后,眾人的勁頭立減。三人功底頗深,對各種字體信手拈來,又吩咐宮中的匠人們制印,且特意把紙做成年深日久的樣子,就連折痕,也細細的做了出來,絕不疏忽任意細微之處。
諸臣收藏的真跡常常有去無回,有人不敢冒險,有人卻也愈挫愈勇。
此時書房之中的紫檀寬條案上甜白釉的瓶中插著幾束新采的海棠。旁邊擺有兩方硯,一方硯為玉制,硯首高翹,內凹成鳳池,薄而輕滑。另一方端石制成,硯面有青花和紋。幾只玳瑁筆擺在硯上。
謝臨坐在正中的椅上,正是初春,他身上穿了件月白底水藍暗紋的長衫,正低頭沉思,目光深深地陷在案上的絹本古帖中。
謝臨身側還站著一個略大的少年,眉目清雅,穿著一身長袍,正是太子顧同歸。太子同樣低眸凝神,但是目光卻無法完全集中在古帖之上。案旁的海棠花影浸潤在身側少年的半張臉上,讓他垂下的視線不受控制的停在謝臨翹起的長睫上。
自從五日前沈均偷偷送來他爹珍藏的之后,兩個人就沒再走出書房的門。
謝臨對周遭的一切都似無所見,似無所聞,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這幅字上,時而沉吟不語,時而伸出手指,微微的描幕字的輪廓和形態(tài)。
這張夢寐以求的平安帖既到了他手里,他就一定要把它留住。
等到海棠的光影終于從他的頰上移開,落到條案左邊兒的墻上。他終于開了口:“表哥,可以寫了!”只是他的目光依然灼灼地定在那張古帖上,絲毫未動。
侍立的小太監(jiān)聽了,忙把備在一旁的白釉里飛鳳麒麟紋盆端來,謝臨挽起袖口,把右手整個浸入到盆里的冰水之中,閉上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右手的顫抖在冰水中得到完全的遏制,整個人歸于沉靜,才從水里拿出手來。侍候的小太監(jiān)忙仔細地為他把手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