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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開車上了高速,C城離Q城有兩個小時車程,我和季天楠坐在后座,四個人都很沉默,我盯著車窗外快速倒退的樹木,手絞在一起,我知道季天楠一直看著我,但我沒有偏過頭去看他。我已經跟老爸通過一次電話,他說醫生正在給奶奶洗胃,她喝了一整瓶農藥,能不能搶救過來,醫生也不敢斷言,我能聽到老爸話語中的慌張與無措,電話那頭偶爾有喊叫的聲音,想來是一家子人在醫院還沒有停止爭吵,我終于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掛了電話,我忽然發現腦海中有關C城,有關爺爺奶奶,有關老房子,有關在那里度過的日子,這所有的記憶,不知道在何時全模糊了,或許轉折點是燦堯的離開。
我想起爺爺在地里種的西瓜,盛夏的傍晚,他會帶著我跟燦堯去地里摘回一個不大不小的瓜,從井里打上來一桶水,把瓜扔在桶里浸著,晚飯后切成一大塊一大塊放在石桌上,蒼蠅在西瓜上方飛著,爺爺總是催我們吃了一塊又一塊。我想起有一年,大伯跟爺爺奶奶吵架,賭氣離家不幫他們栽秧苗,細雨中,爺爺披著蓑衣佝僂著腰,在田里緩緩移動著。
雨天的時候,奶奶在昏暗的老房子里納著鞋底,我在一旁盯著只有兩個頻道的電視機,屋子里彌漫著霉味和腌肉味混合起來的氣味。到了傍晚,奶奶在外間的廚房做飯,我便將聲音調大,那時候會放些地方戲。同樣是在一個雨天,我像往常一樣坐在床沿上盯著電視,忽然瞥見掛在墻上的電話機聽筒上爬著一只淡灰色的帶斑紋的像螞蟥一樣的蟲子,它紋絲不動地附在聽筒上,我大概盯著它足足三分鐘,之后我忽然捂緊嘴巴,一陣猛烈的干嘔,當然什么也沒吐出來。
此刻突然開始下起了雨,車窗外漸漸模糊。時隔多年,那只肥大的黏膩的蟲子忽然在我的腦海中活了過來,干嘔的感覺向我的整個身體襲來,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季天楠大概是發現了我的異樣,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又握住我的手,溫熱的感覺從他的掌心傳過來,我順勢靠回座椅,但我們彼此并沒有說上一句話。
我們對C城的城區并不熟悉,繞了好大一圈才趕到醫院,陳叔去找地方停車,老爸在醫院大廳等我們,見我們跑過來,他首先拉住我的手,嚴美麗看著他,道:“人怎么樣了?在哪?”
“已經洗過胃了,送ICU了。我帶你們去。”老爸拉著我就朝前走,又忽然停下,望著我身后的季天楠,“燦若,這個小伙子是?”
“爸,這我大學同學,前幾天來找我玩。”
“哦。”老爸拍了拍季天楠的肩膀,“小伙子,辛苦你了。”
“沒事叔叔,咱們趕緊上去吧。”
“好,走走走。”老爸領著我們去坐電梯,電梯前已經等了很多人,第二趟我們才進了電梯。ICU在十五樓,出了電梯,我看見了許多奶奶家那邊的親戚,其中有幾個堂哥堂姐表哥表妹。老爸顯然和他們打過招呼了,對于我們的出現,眾人都沒有什么訝然的神色。爺爺走到我身邊,拉著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我看著他臉上的褶皺,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走廊上的氣氛本就沉悶,我們的到來不過是一個小插曲,這會兒又恢復了原先的樣子。走廊上顯然不止我們一家,也是像我們這邊一樣,一大家子候在外面。
走廊上的眾人,顯然還是同輩的兄弟姐妹有聊天的興趣,但只說上幾句話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這些年我和他們的聯系不多,倒是今天見了個全。我不想再待在一大家子人之間,便給季天楠使了個眼色,和他一前一后走到了走廊的另一邊,這里沒什么人過來,盡頭是落地窗,十五樓的高度,很能看到一些城市建筑。天色暗了下來,但路燈尚未亮起,整座城市都沉在雨中。季天楠勾住我的肩膀,喊了一聲“燦若”,我輕輕地應了他,他偏過頭來看我,我也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他輕聲道:“你怕嗎?”我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落地窗右側有一排座椅,季天楠拉著我坐下,我掏出手機看了看,快沒電了,我忽然覺出了冷,不禁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季天楠伸過手摟住我。
天完全黑了,醫院的燈光仿佛毫無溫度,我看著走廊的那一頭,幾個親戚不停地來回走著,一有護士從ICU出來,他們便急忙湊上去。
老爸似乎是在跟嚴美麗商量著什么,片刻后他朝這邊走來,我見他過來,忙站了起來,他掏出一串鑰匙,把其中兩把鑰匙取下來遞給我,“燦若,別待這了,有我們這些人就夠了,你們先回我那兒,自己弄點吃的,行吧?”
我沒接鑰匙,看了一眼病房門口的嚴美麗,“不用了,我們過去不方便吧?我們自己找個賓館就行了。”我看到老爸的手一抖,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你媽也同意了,她待會去找你叔叔。你們倆就去我那里。”
季天楠也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