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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是這樣的東西, 有一點他就恨不得存起來。
后來見到陸詔年,他才知道一個人擁有的幸福竟然可以無邊無際, 揮霍不完。
而他心甘情愿,把僅有的一點給她揮霍。
第一次飛行時, 陸聞愷好似遨游在無邊的幸福感之中。他不禁想, 這感覺會接近陸詔年嗎?
透過上百、上千小時的飛行里程,陸聞愷發現了他骨子里的反叛與冒險精神, 冒險反而讓他能夠拋卻一切凡塵俗世, 感到安定。
這獨屬于他的自由與安定, 他不愿吝嗇。
陸聞愷把在空中的視野與感受裝進信封里,卻又一次次燒掉。
「三妹玉鑒:
五四轟炸之難,傷亡達五千人,兄難咎其責。
不敢奢求原諒,但愿家中安好。務必照顧好自己。
兄惜朝」
「三妹玉鑒:
今晨天氣晴朗,能見度達千尺,西北微風吹拂,抵不住機艙里的悶熱,引擎與螺旋槳的巨大轟鳴聲時常讓我以為快要失聰,很遺憾,我還沒飛到會得職業病的時候。我們訓練,經常變成戰斗,很奇怪,我對戰斗細節記得總不那么清晰,然祖國山川歷歷在目,甚于能在腦海里描摹出山峰河谷。中午十二時三刻,廿二隊追擊敵機,于云南空域丟失目標,我獨自迫降巫家壩機場。云南是我生長的地方,這里的云很美,奇花異草數不勝數,我想你會喜歡,希望有天能和你一起來此地游覽。2077有輕微磨損,還好有老朋友幫我緊急維修。我即將返航,望順利。
兄惜朝」
「三妹親鑒:
大哥來電,告知我家中一切都好,契爺亦應允你上學校念書。趙隊長家妹與你年紀相仿,在南開中學念書,聽聞學校屢屢遭遇盜竊,報警也沒有效用,還請保管好財務,萬事小心。
今早飛成都,試飛從美國訂購的鷹式單翼輕型轟炸機。早期的德式、意式轟炸機,美國馬丁公司的老式轟炸機、波音p-26和霍克iii,蘇產伊-15戰斗機,沒有我沒飛過的機型,沒有我飛不好的。連老美上校都承認,中國戰斗員的飛行實力遠在日本之上,然技術再好,寡不敵眾,何況目前仍沒有研發飛機的實力,花百萬美金從美國購買,美國公司欺瞞我們不懂機械工程,拿老舊零件搪塞。敵機來襲頻繁,飛行員白天飛,機械師晚上維修,不出十天,嶄新座駕即變成廢銅爛鐵,兄怎能不扼腕?
兄惜朝」
「三妹玉鑒:
驟聞噩耗,關季慶殉國。太太進村收拾遺物,發現他竟然只有幾件制服。其夫婦青梅竹馬,情深甚篤,因季慶兄常將“胖妹”掛在嘴邊,我們調侃他作“胖哥”。這位川哥豪情萬丈,時常請弟兄到鎮上下館子,幫襯家中經濟困難的戰友。我沒想到,他節儉如斯,把其余的錢都往家中寄,只為妻兒能過得好些。雖出身富戶,但兄弟姊妹眾多,成家分戶,每戶人家分得的糧食時常只夠飽腹。而今世道,何謂家國?小家之痛,何以慰藉?
今晚原是陶副分隊大喜之日,沒能舉辦儀式,弟兄們在他們屋里貼喜字、點紅燭,聊表心意。女方是下江來渝的女學生,剛做空軍太太便遇到這等事……。我陪杜恒多喝兩杯,思慮良多,望諒解。
兄惜朝」
「三妹親啟:
欣聞三妹考試取得佳績,兄……」
大霧籠罩,重慶進入了一年中晦暗而漫長的冬季,而今人們卻為這鬼天氣感到高興——敵機不會貿然來襲,他們可以安生一段時日了。
陸詔年把厚厚一沓《中國的空軍》刊物放到床底,接著把其他行李裝進皮箱。
像陸詔年這樣花錢進南開的學生不在少數,最后取得成績的卻不多。與陸詔年同宿舍的是軍長、委員和銀行家的女兒,她們一放假就被轎車接走了,幫忙收拾的是她們女用或臨時請的幫工,她們平日里的起居也有人照顧,還雇了洗衣工。
盡管學子們非富即貴,校園里盜竊之事仍層出不窮,老師與學生組成夜間巡邏隊,反而讓學生受了傷。可自打“舵把子的女兒在南開念書”的消息傳開后,學校竟沒再遭過賊。
那些原本嫌棄川東草莽的下江時髦名媛,無不崇拜起陸詔年。陸詔年本來待人親和,樂于分享,很快捕獲同學芳心。
陸詔年上圖書館,女孩們在圖書館喝下午茶;陸詔年打網球,女孩們來遞水的遞水,擦汗的擦汗;就連陸詔年跑空襲,女孩們也跟著她,好似專門的后援團。至于男孩們,暗自屬意陸詔年,卻礙于這幫兇神惡煞的后援團而不得接近,陸詔年無從得知他們的存在。
放寒假,陸詔年總算能落個清靜了。
南開中學在沙磁區,占地比西南聯大還廣闊,被譽為中學里的大學。南開距離陳意映的師范學院不遠,陸詔年每個周末都去找陳意映補課。學校放寒假,陸詔年也先去找陳意映,小陳老師會根據她目前的情況,幫她規劃寒假的功課。
陳意映偶爾還是會斥責陸詔年愚笨,卻無法不承認,陸詔年同她兄長一樣,
有股狠勁兒在身上。她要鉆研的事情,沒人能攔得住。
她要考大學,目標便是最好的大學——西南聯大。
“意映意映,你說我是考醫學部呢……”陸詔年冥思苦想。
陳意映輕輕彈陸詔年額頭:“你先夠到聯考的門檻再說罷。”
“你為什么選擇?????社會學部?”
“想要改變現狀。”
“只是這么簡單?”
“若是簡單的事,也不會有人棄醫從文,或棄文投戎了。你慢慢考慮吧。”
又綠拿來一袋干凈的米和香皂等日常用品,隨補課費用一起給陳意映。
陳意映難為情道:“真不好意思,問你要這些……我們實在不容易買到。”
“你們別去黑市,危險,下次再管我要就是了。”
陸詔年背起重重一袋書,和又綠一同離開。
回南岸鄉下的路上,又綠說:“我上次回公館,聽到大少爺同幾位老爺談論說,重慶人口激增百萬,物資供應根本不夠,何況長官們用的那些東西……全都是用道格拉斯運輸機從昆明運來的。他們真可恨,讓百姓憑票買糧食,一斗米,一半都是砂礫,甚至還有老鼠屎。上次我碰到石森,連他一個記者都領這種‘八寶飯’呢!”
陸詔年嘆息:“上回我請陳意映他們幾個下館子,他們竟然把油湯打包回去,還有胡辣殼,說能佐兩頓飯吃。我回到家里怎能不難受?那些個太太小姐,沒完沒了的打麻將,抹進口香水,穿昂貴的絲綢洋裙,好多黑市花錢都難買到的東西。”
“像大少奶奶那么勤儉持家的,確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