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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妝打扮過的馮清如下樓來,見此情狀,悄聲讓用人去小洋樓請老爺和姨太太過來。
馮清如上前給夫人請安,婉言道:“小年心有郁結,難免言行出差錯,那些舊料子我收起來了,小年答應和我一起做手工,到時候可以送去臨江門的保育院。前些日子院長還跟我說起,夫人捐贈的魚肝油,孩子們很喜歡呢。”
夫人睇了馮清如一眼,正要說話,瞧見老爺和姨太太來了。
陸家早餐比尋常人家豐富,但陸霄逸還是喜歡到鋪頭吃二三兩麻辣小面,要細柳葉面,骨頭湯熬的湯底沖一碗紅湯,灑上調料。
“小年吃不吃面?”陸霄逸故作什么都不知道,轉頭見人跪在地上,露出驚訝之色。
姨太太隨之道:“這是怎么了?”
夫人哼笑一聲,“都吃飯去吧,就讓她在這兒思過。”
陸詔年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入定似的。一聽這話,急忙賣乖,“母親,小年餓了……”
夫人譏諷:“哦,你曉得餓?不知豐儉,真該把你送到鄉下去過一過,你才曉得什么叫日子!”
陸霄逸咳了一聲,“你這,一會兒老大就回來了,怎么好嘛。”
“大哥真回來了?”陸詔年欣然道。
夫人瞪她一眼,她癟嘴,垂頭,“母親,小年知道錯了,就讓小年吃一口飯再罰吧……”
陸霄逸最見不得陸詔年作委屈,何況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走過去把人拉起來,“好了,去把衣服換了,下來吃飯。”
陸詔年歡呼起來。
“就你最慣使她。”夫人搖頭,卻是沒有責備之意。
陸詔年上樓去梳妝,同朗聲道,“老漢兒,我也要吃面!”(老漢兒:爸爸)
陸霄逸高興地點點頭,差人出去打兩碗面回來。
父親寵溺她是不假,可她也清楚,陸家里里外外的事情實際是父親說了算。父親不許她出門,從前是怕她逃婚,而今是為著陸家的顏面。
陸詔年覺得眼下是一個絕好的時機,穿戴好,上了飯桌,細聲細氣道:“父親,母親,小年深知自己犯下的錯誤,小年能有今日,全靠父兄在外奔波。為表小年之悔改,請讓小年給大哥接風洗塵,去碼頭幫忙搬行李。”
陸霄逸笑了,“得了便宜還賣乖哈。”
夫人舀一勺葛根粉,道:“這家里還不夠你鬧的,要是出去了,那不跟山豬兒出籠似的。”
陸詔年鼓了鼓腮幫子,“母親,那山豬是野的,小年是你養的。”
用人端來斗碗小面,放到陸詔年跟前。她作出十分懊悔的樣子,不敢拾筷,“就讓小年家豬兒享用一口得來不易的美味面湯吧,真的吞口水了……”
父母松口讓陸詔年跟著大嫂去碼頭。馮清如早已望眼欲穿,讓人備車,用過早飯便叫陸詔年出發了。
嘉陵江與長江合抱,其中的重慶城呈狹長半島之勢。因山高水低,半島天然劃分出上下半城。上半城靠嘉陵江,過江至江北城;下半城依長江,與南岸對望。
從立于兩江交匯處的朝天門,過東水門、太平門、金紫門、儲奇門到南紀門,下半城歷來是重慶城核心。
轎車自繁華的白象街駛出,經太平門。街巷如溪流般往山嶺蜿蜒,穿透,青磚樓房與竹吊腳樓挨挨擠擠。初次來渝的人免不了驚嘆一番,這奇異的城市建筑景觀。
陸詔年久違出門,貪戀車窗外景色,不新奇也覺甚是新奇。
吆喝聲四起,小販沿街兜售紙花、銅銀器、混合香料。還有擺攤的,廣柑和椒鹽花生碼一堆,香煙成雙成單賣。街頭店鋪和小販爭搶公共空間,搭起涼棚,設座椅。
幾步一茶肆,見那坐席間水煙霧氣裊裊,旁邊水壺灶上煮了臘肉,想來是鄰居給銅板小費,托店小二煮著。
前些年城里建成自來水廠,大部分人家仍用水不便,只得雇挑夫挑水上門。壁上畫著正字,一桶一畫,月底好結錢。
聽見彈棉花的來了,樓上人家將舊被子拿出來。幾個孩子追逐著搶蛐蛐兒籠,瞧見棉花飛舞,注意力被吸引,駐足將人家的勞作當表演。
石板路上提菜籃子、圍作裙的女幫用,還有神色匆匆的長衫先生。希罕得見,長胡子的洋袍哥正坐在茶館里聽川戲呢!
到東水門,行人不少,街邊形成集市一般。車過不了,陸詔年和馮清如下車,往碼頭走去。長街陡峭,馮清如行走不便,只有坐滑竿,一種竹子制的簡易轎子。陸詔年嫌滑竿顛簸,還沒她走得快,不過顧及大嫂安危,她選擇了跟在腳夫后邊。
這邊下,那邊上,人們還算有秩序。不經意間,陸詔年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對方很快也注意到了她。
“陳意映!”
女孩著水藍色布衫和長裙,抱一個舊布包,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裝的書。她瞥了陸詔年一眼,不予理會。
“陳意映,你怎么在這兒?”許久不見老同學,陸詔年真有些好奇,尤其看見了她布包上的高中校徽。
陳意映蹙眉道:?????“只許你住在城里嗎?”
陸詔年眨了眨眼睛,“我不是這個意思呀。現在應該放暑假了,你怎么一個人來城里……”
陳意映微抬下巴,“那么陸小姐來這人多臟亂的碼頭又是作甚么?”
陸詔年往抬眸望去,大嫂坐的滑竿已不見影蹤,她“哎呀”一聲,道:“我來給哥哥接風,不說了,再見!”
陳意映一頓,“哪個哥哥。”
“自是我大哥!”陸詔年揚眉,提起旗袍裙擺往臺階下跑去。
一陣花香氣息散落在風里,陳意映攥緊布包,快步往上走去。
陸詔年下了最后一步臺階,那邊馮清如也下了滑竿,付錢給腳夫。
“作甚么去了?”撐起洋傘,馮清如溫柔地睇了陸詔年一眼。
“遇到以前女校的同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