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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師回頭看他一眼,坦然答:睡覺。
他仿佛極是疲倦,答完這兩字,當頭就在程哲面前倒下。程哲臉上的表情不像看他當頭倒下便睡,更像被他當頭打了一棒。
他合上嘴,退出門去,又闔上門,吩咐道:命人把守。不準進出,也不得打擾。
薛明師和衣睡了一覺。
他近幾日睡不安寧。再睜眼已是掌燈時分,床簾上燭光如水。殿內(nèi)靜謐,他于朦朧之中察知外間有人,走下床,腳步大些,出去即看見靖王坐在外間,書案后,手邊一沓奏章。
薛明師邊整衣袍邊說:我倒猜是程哲。
皇帝眼也未抬:是程哲,你怎么能睡著。又展開一份奏折,姿態(tài)端正。
皇帝膚色白,著正色極莊重。他就是有這樣能耐,與班武將通宵議事下來,背不稍碰椅背。薛明師曾有那么一度,議事屢次坐在他下首,見他這般就替他累。
那是冬日,帳外寒風呼嘯,但凡有人進來,簾帳一掀,雪點便斜飛入內(nèi)。
往事不可追。
往事如附骨之疽。
殿外蟬鳴如浪,一陣陣使人知曉,而今是夏夜。
薛明師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神情中再難尋半分憊色。唯見眉濃目黑,目光如電。
殿外關卡已撤。
薛明師抱臂走近,動作懶散,止步處兩人間尚余十步。
皇帝聽他腳步聲,提筆批字:頭痛又發(fā)作?語氣和緩,終于望向他。
薛明師幾乎溺死在他眼中。
因頭痛一事,薛明師曾令儲尉代署軍務數(shù)日。儲尉對此事下過封口令,而皇帝洞悉始末。
大魏與西楚同出漢室,僵持三代,雙方名將輩出。靖王在疆二十年,借楚王手逼殺西楚主帥趙元飛。趙元飛陣前嘔血而死,靖王乃奉召回朝。
趙元飛之甥蘇漢卿沿用趙字軍旗,收攏軍心,以十萬哀兵扶大廈于將傾。
薛明師要取他性命。但凡蘇漢卿一息尚存,西楚士氣難破。則魏軍無法長驅(qū)直入,收西楚入囊。
薛明師耗費七年,鯨吞蠶食,終破楚軍于烏勒野,將蘇漢卿與千余殘兵圍困其中。蘇漢卿明知既敗,自陳不畏死,僅有一愿未了。他一世與人爭雄,未逢敵手。若能求得一敗,死在薛明師手中又何妨。
薛明師應允。
各取軍士馬槊,大魏刀兵制造之術勝于西楚,為示公平,薛明師亦取西楚死將長槊,與蘇漢卿馬上相搏。兩人各占一時上風,圍觀部屬心急如焚,蓋因此二人皆著重鎧,尋常兵刃難以破甲,不知幾番搏斗下來傷情如何。烏勒野上,黑干河畔數(shù)千人寂靜屏息,唯朔風飛雪盤旋不止,馬嘶不休。
蘇漢卿漸覺吃力,或者天要他今日死。正當薛明師橫槊一刺,竟穿透蘇漢卿胸甲。輸贏乍定,蘇漢卿嘔出一口鮮血,西楚軍情急欲撲救,卻為魏軍人墻阻攔。蘇漢卿牽馬上前,仰視宿敵,問薛明師借佩刀一用。待他左手拔刀,眾人才知,他右肩骨碎傷重。
刀為寶刀,號起山云。馬是名駒,名雷切,為蘇漢卿坐騎八載。蘇漢卿嘆道:我不曾一日為魏臣,不忍見楚民亡國。手持此刀,轉(zhuǎn)瞬之間割斷愛馬咽喉。雷切墜地,蘇漢卿一手刺刀入胸膛,徐徐反拔,艱難道:還君寶刀。血涌如注,語落即亡。
數(shù)百親兵高呼:不忍見亡國!紛紛面朝西楚都城,追隨主帥自刎。
薛明師勒馬,揚聲道:天佑大魏!魏軍群情振奮,從者呼聲如雷。
不料此時,距蘇漢卿尸身最近的親兵拼死暴起,持槊奮力一擊。薛明師已是強弩之末,閃避不得,從馬上滾落河中,迅速為湍急冰水沖走。剎那之間,蘇漢卿親兵不及看清是否命中便被魏軍士群擁而上殘殺,遍身血肉,縱是慘死,面龐猶帶笑意。
半日后,親衛(wèi)在黑干河下游救起薛明師,他幾處骨折,落水時為岸礁重撞后腦,浸在碎冰融雪交流的河中,幾與浮尸無異。
消息傳到靖王府中,薛明師仍未被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