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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別離（一）

自那夜北堂朝離去后，季華鳶一次也沒有看見北堂朝。與之前不同的是，他沒有再著心在行宮內(nèi)各處北堂朝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地方游蕩，當(dāng)他專注于手頭上的事情，把全部的心思都凝聚在一個點上，心中那些雜念便都風(fēng)去云散。畢竟，他也從來都不是只會長困于情的草包。

臨近祭祀禮，自那夜盛大的晚宴后，湯鹿溫泉行宮上下仿佛突然寧靜了下來，再沒有熱烈的歌舞，沒有如流水的酒肉，更沒有徹夜的笙簫禮樂。夜幕降臨的時候，滌蕩在湯鹿里面唯一的聲音就是母渡江的水流。空幽清透的江流拍岸聲，會讓人的心沉下來，很靜很靜。

季華鳶在燈下凝神，一張厚重的羊皮紙鋪蓋住整個桌面，上面是綿延起伏的群山。季華鳶微微低下頭，手執(zhí)一支極細的狼毫，一點一點描摹。只有細細看去才會發(fā)現(xiàn)，這羊皮紙上絕不是什么大氣磅礴的山河圖，而是一幅排兵布陣的路線圖，筆筆精細入微。紙卷的左側(cè)用蠅頭小楷細細密密地標注了若干文字，從攻守之略到崗哨設(shè)計、再到如何誘敵、引敵，何處設(shè)伏、何處增援此間種種，事無巨細。

湯鹿一代的山脈以祈兆為主峰，東西分別有東祁、西祁兩座副峰。而祈兆主峰又分東、西二主峰，東主峰山腳與東祁連延，而西主峰山腳卻與西祁之間以一條狹長的山谷相隔。山谷由窄入寬，逐漸并入一片幽深的叢林。母渡江從三座山峰的正面流過，繞過東祁而后轉(zhuǎn)道。是以，東祁除去與祈兆主峰連延之處，其余三面皆環(huán)江。湯鹿行宮建在西祁的腳下，而西祁也正是總兵臺封山駐守之地。

按照季華鳶的預(yù)計，無論三叔和晏存繼是否真心要保護北堂朝，西祁必將集中二人各自至少三成的兵力。而東祁三面環(huán)江，只要守住與祈兆的通路，必將可以將敵人逼至死地。這場西亭的內(nèi)戰(zhàn)本就不是攻守之戰(zhàn)，雙方都鉚足了力氣要置對方于死地，是以季華鳶幾乎可以敲定，戰(zhàn)爭真正打響的地方應(yīng)該在退之無路的東祁。

更何況，晏存繼曾經(jīng)告訴他，西亭王那邊出了些亂子，他要回去了。如此說來，三面環(huán)江的東祁無論如何都是他離開南懷最佳的選擇。

可是，晏存繼當(dāng)真會信守承諾嗎？王妃的靈堂在祈兆東主峰近峰頂，墓穴在山脊，而祈兆的山脊處又有一處如裂谷般的斷壁，靠橋連通。如此微妙的地形，晏存繼當(dāng)真不會打什么別的算盤嗎？

季華鳶的目光停留在東祁下的江流上，許久，他微微蹙起眉，終于提起朱筆移到祈兆山脊處，寫道：晏存繼此處或有埋伏。

季華鳶不知自己伏案籌謀了多久，當(dāng)他終于推演完戰(zhàn)局后，才恍覺夜幕已然完全降臨。他擱下筆，卷起羊皮紙藏置好，而后活動了一下微微酸乏的手腕，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望著寥落的星光輕輕嘆氣。

其實他有些后悔，若說他從前只是本能地不愿相信晏存繼，但是在晏存繼告訴他要離開南懷的時候，季華鳶是真的感到了恐懼。那晚晏存繼目光深邃，對他說：隨我回西亭吧！他雖然果斷地拒絕，然而關(guān)緊門后，他的腦袋里卻全都是晏存繼為何突然急著走，又為何近乎哀求地要帶他一起走。

季華鳶望著深遠的夜空，心道：攪進這個局實屬無奈，這雖是南懷躲不過的一劫，但卻未必由自己切入。在之前，他對自己傳說中的母親只有敬畏，本欲諱避之，可那日晏存繼對他說了自己名字的來由若說感動，更多的卻是沉重。這絲來的不是時候的母愛的傳達，讓本欲徹底與那驚天秘密斬斷聯(lián)系的他那般動搖。攪進這個局，若說私心，季華鳶確實有他想償了母親的恩情，自此之后，只做快意的自己。

只是他沒想到，陰差陽錯，北堂朝會再一次對他說分開。而且這一次，似乎再無法挽回。

季華鳶低頭苦笑，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滋味難言。

晚風(fēng)寒涼，無聲地帶走他鼻腔里的脹熱。季華鳶抬手揉去了面頰的僵硬，目光平靜地掃過空無一人的庭院，突然有些煩亂地嘆一聲，既然來了，還藏什么？

晏存繼從他窗后繞出來隔著窗站在他面前，笑道：你倒機敏。

季華鳶沒有說話，他注意到晏存繼雙手有些不自然地下垂，但卻被窗欄擋住，他看不見他拿的什么東西。然而季華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