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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蝸角之爭
2021年12月10日
中州其實是個大盆地,而鐵峽關坐落于兩山之間,地勢險絕,扼守著中州通往周邊數州的要道,往來商販眾多,城中甚是繁華,因此名雖為關,實則規模堪比一座大城。
小玄拉低氈笠,沿著一條長街漫步徐行。
城中守備森嚴,時見一隊隊披盔戴甲的軍士往來巡邏,氣氛格外緊張。
“不知方小子的帥府在何處?夢棠水兒她們又住在哪里?”小玄心中琢磨,游目四顧。
正打算找個人問問,忽見前方有大隊巡城馬在盤查路人,心中一凜,瞥見旁邊有座酒樓,便走了過去。
到了酒樓前,見門匾上書著三個大字,兩邊牌上刻著對聯。
左書: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右書: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小玄看著對聯,不由怔住,將就要邁過門檻的腳收了回來。
此聯引自坡仙的詞,甚是雋永豪氣,深具寓意。記得還是在逍遙峰上之時,李夢棠教他讀書寫字那會認識的,當時二師姐僅只簡略地解述了一點,他也毫不在意。
沒想到,在經歷了許多事情之后再度遇見,剎那間滋味已迥然不同。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
這一句,并沒在聯上,卻驟然涌入心頭。
從奉天侯與南宮陽在云州大戰,到今時皇朝軍與方小子在中州鏖戰,皆俱血流成河,為的都是什么?
歷代海界的衰敗,太古冥界的毀滅,諸界之間的大戰,每每都有億萬生靈涂炭,為的又是什么?
一時間心潮如涌,著魔般地呆立了許久。
“這世上的攘攘紛爭,于天地之中,不知是否都是那蝸角之爭?”
他甩了甩頭,收攝心神,終才將目光從對聯上拔離,心神未定地跨檻入內。
才一進門,店家遠遠望見,便即從柜臺里出來,親自上前招呼,甚是熱情,道:“公子樓上請,景致更佳。”
小玄隨他上了二樓,見窗邊陽光甚好,正要走過去,卻見店家笑顏道:“公子請坐別處,小店還有些上好的清雅包間,皆可供與公子享用。”
“那里為何坐不得?”小玄問。
“那窗邊的幾張桌子,這些天已全都給人預訂了。”店家答道。
小玄不以為意,便揀了張近旁的桌子坐下,要了壺好茶,幾樣點心,打算從店家身上打探些消息,道:“貴店生意不錯吶。”
那店家之前便見他氣度不俗,身上衣飾雖簡,但近前細看,卻是隱透光華,即便上佳的布料也難與企及,心想定然又是前來助陣的仙家弟子,有心套個近乎,遂笑顏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店頗有些運氣,左右兩邊,一個叫做鯉園,一個叫做耕云苑,都是城中大名士張士的物業。”
小玄見他似乎沒有說完,便繼續往下聽著。
“因為甚是清雅。”店家邊斟茶邊道,“少帥便將之借來,分與兩撥前來助陣的仙家門派暫居,好待來日同皇朝軍一戰!”
小玄哦了一聲,問:“你可知道,這兩撥仙家門派來自何處,哪座名山?”
“一撥好像來自什么飛仙島,門派名字叫做辟邪宮……”店家道。
小玄心中一跳。
“另一撥神仙好像是從許多不同地方來的,都是大名鼎鼎的玄教門人。”店家道。
小玄一陣暗喜,心忖:“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兩撥神仙之中,有許多仙姑仙子,個個貌可傾城,正是托她們的福,小店便比往時熱鬧了許多。”店家笑瞇瞇道,“那些窗邊的桌子,早早的全給城中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預訂了去,為的是能偶遇仙姑仙子們出入,驚鴻一瞥窺得仙容。”
小玄錯愕。
“說來也是褻瀆。”店家嘿嘿笑道,“可咱俗世中人吶,誰個不愛看神仙呢!”
“言之有理。”小玄笑道,想著幾個師姐,心中一片溫柔與燙熱:“我就最愛看仙子呢!”
小玄側耳傾聽片刻,從圍墻邊上一躍而入。
迎面是座不大不小的假山,湖石堆就,果然沒人。
小玄悠然自假山后行走,漫步前行。
過不多,路上開始偶遇旁人,看衣飾,應是園中的家仆雜役。
那些人料是近日神仙遇得多了,見小玄神貌不俗,只道也是當中之一,并沒在意。
這耕云苑極大,小玄走好了一陣,沒能摸著頭緒,便打算尋個人打聽消息。
正在思量,遙見對面月洞門中行來二男一女,便即迎了上去。
尚距三、四十步,他倏地停住了腳步,因為看清了那三人的容貌。
左邊的女子腮凝新桃,膚膩鵝脂,攏著一頭過腰及臀的烏黑長發,赫是二師姐李夢裳。
中間的男子刀眉方額,腰懸寶劍,卻是在夜光鎮遇見過的楊奕;右邊的則是個陌生的青年男子,身著紫衫,目蘊精光,面目有些陰沉。
小玄轉身,快步閃入旁邊的一道小徑,朝前疾走,也不知有沒有被他們發現。
楊奕突地提步向前,飛竄到小玄先前所在的路口,四下張望。
李夢棠與另一人追了上來。
“怎么?”那紫衫男子問。
“我好像瞧見了個人!”楊奕沉聲道。
“誰?”紫衫男子目含詢色。
楊奕沒答,轉望向李夢棠:“你瞧見適才那人了嗎?”
李夢棠道:“瞧見了,怎么了?”
楊奕道:“是不是很像一個人?”
李夢棠反問:“像誰?”
楊奕盯著她,沒再說話。
李夢棠神色如常。
小玄疾走出老遠,又拐了幾個彎,隱入一間房屋之后。
靜立好一會,方才悄舒了口氣。
他并不懼怕楊奕,但這園中,怕是許多師伯師叔都在,萬一驚動了他們,那便大大不妙。
小玄又細聆了一陣動靜,方要從屋后出去,忽聽腳步聲傳來,趕忙立定不動,旋聞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師叔,你覺得身上怎樣了?”
大師姐!他身軀輕震,心中一陣激動。
“尚可。”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道,“如能靜下來培元調息,應無大礙。”
小玄悄悄探出頭去,果然就瞧見了大師姐雪涵,她正攙扶著個包裹住雙目的清瘦老者慢步前行,而老者的另一邊還有人攙扶,但見瓜子臉上生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瑤鼻下邊的紅紅嘴兒秀氣如菱,模樣十分甜美,竟是四師姐夏小婉。
“不知師叔是給何人所傷?敵陣之中,竟有這等高人!”雪涵道。
小玄屏住呼吸,心中跳個不住。
“這些日,皇朝軍出戰的幾個將領皆俱來路不正,所使的兵器法寶,都是十分邪門罕見,且似有意隱瞞來歷,不似尋常左道,傷我的那個,更是詭異得很,我疑心……”老者道。
“師叔疑心什么?”雪涵問。
“不知這老人,是我哪位師叔?”小玄心忖。
他知道師門之中并非以年歲排序,是以對這老者看上去要比師父年長很多并不詫異。
況且,修煉中人,以外表判斷年歲并不可靠。
“我疑心,傷我的那個是魔界中人,所使的功法,是匿跡已久的魔界惡術——暗曜深寒!”老者沉吟道。
“皇朝軍中竟有魔界的人?”小玄聽得暗暗驚奇。
“魔界中人?”雪涵驚道,“自魔祖太至在西方伏法之后,魔界已日漸式微,強者所余無幾,除了暗曜魔君偶還興風作浪,幾乎不見他們的蹤影了!”
“我也不能太過確定。”老者道,“這幾陣,敵陣奇兵迭出,連創我軍,飛巖堡壓力極大吶。”
“少麟昨日就想親往飛巖坐鎮,但給三師伯勸住了。”小婉道,“說是等梨花師姐到了,再與皇朝軍見個真章。”
“梨花師姐要來?”小玄心頭一震,“她若來了,皇朝軍怕是要夠嗆!”
“安逸侯是個奇才,這幾陣可見其用兵如神,絕不可小覷。”老者道,“我已同少麟說了,目下暫莫急于應戰,待他一眾師伯師叔到齊了,再與皇朝軍分個勝負!”
“師叔吩咐的是。”雪涵與小婉應,攙扶著他繼朝前行。
小玄眼見他們就要過去,心想機不可失,遂從屋后出來,摘下了頭上的氈笠。
雪涵與小婉瞧見他,登時愕住。雪涵猶可,只是面色稍變,小婉卻是幾乎忘了呼吸,嬌軀微微輕抖。
“大師姐,小婉。”小玄用口型比著喚。
“前面是誰?”老者沉聲問,他目雙受傷,無法視物,然修為深厚,小玄這一出來,立時察覺。
“十一師叔,是弟子在天道閣的同僚。”雪涵不動聲色道。
“十一師叔?原來他就是方小子的師父摘星子!”小玄心道。
他猜的沒錯,老者正是在玄教第三代弟子中排行十一摘星子,最擅符篆之術,乃地界散仙中絕頂的煉符大師,今趟也是奉教尊重元子之命,前來輔佐方少麟。
雪涵朝小玄眨了下眼,提聲喚:“李兄弟,你怎在此,可是閣主讓你來的?”
小玄含混應道:“正是,閣主有話要我捎給你。”
“莫非閣主就要到了!”雪涵故作喜色,轉頭對小婉道:“你且扶師叔回房間歇息,我過會便來。”
小婉俏容蒼白,手足無措地瞧瞧雪涵,又望望小玄。
雪涵朝她打了個眼色,輕聲催道:“快去,莫讓師叔等著。”
小婉萬般無奈,心中雖然不舍,也只得扶著老者朝前行去,一步三回頭地望向小玄,眼眶都紅了。
小玄心中生疼,卻也無可奈何。
待小婉攙扶摘星子走出很遠,雪涵即道:“你怎來了?”
“大師姐!”小玄俯身就拜。
雪涵急忙扶住,望著他上下來打量,顫聲道:“此處你怎來得!”
“我……”小玄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雪涵生怕有人路過撞著,瞥見旁邊有間偏室,遂將他拉入其中,閉上門一瞧,卻是間可供賓主小憩的屋子,另一邊連著觀景水軒,屋中桌椅俱全,桌上還擺放著糕點及新鮮的時令瓜果。
“教尊已下令,要門人拿你上鳳凰崖,三師伯、五師伯、十一、十五、十九、二十三師叔都在這里,還有許多師伯師叔正在趕來,倘若撞見,
那便糟了!”雪涵急道。
小玄苦笑,心中黯然。
雪涵瞧了瞧他,不由心如刀絞,幾欲將他擁入懷中,忽輕聲道:“你……來這里,可是想見水若?”
小玄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雪涵盯著他道:“水若知得父親身受重傷,下落不明,極是憂心。三師伯已許她去尋找父母了,此時或許已去了玉京。”
“水若去玉京了?”小玄愕道。
雪涵點頭。
“她一個人去的?”小玄問。
雪涵又點了下頭。
小玄心中立時緊了起來:“她爹娘此時都不在玉京,此去可要撲空了!她一個女孩子家,獨自千里迢迢地奔波,定然艱辛極了……”
“你不用太過擔心。”雪涵柔聲道:“水若已得三師伯賜了六合真水鏡,修為亦今非惜比,尋常宵小近不得她的。”
小玄兀自放不下心,忖道:“水兒雖然機靈,但心卻善良單純,未必防得往那些卑鄙宵小!”
“你現在就走,趕緊離開這鐵峽關。往后也須小心,只要聽見有哪位師伯師叔在附近,你就遠遠避開。”雪涵叮囑道。
“大師姐,我來這里,是因為有件緊要之事。”小玄道。
“什么事?”雪涵問。
“我要見方少麟。”小玄停了下,“你能不能幫我把他約出來一趟?”
“你要見他?”雪涵微愕。
小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