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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10日
第七回·何以解憂
云霄宮位于迷樓中部,座落在起伏處,樓臺高低交疊于翠綠間,望去異樣生動,但更加惹眼的是,在那閣旁廊側,疏密有致地種著許多梅樹,此時并非開花季節,然枝葉青綠得異樣可人,比起雍怡宮的富麗堂皇,更別有些清雅氣象。
“此時看著清爽,但若冬日到此,想來又是一番景象,必定滿苑皆紅燦爛之極。”小玄瞧著歡喜,心忖:“此間主人,多半是個愛梅的。”
小玄端坐龍輦,前后黃鉞持護,左右鹵簿相隨,在無數絳麾玄幢的簇擁中浩浩蕩蕩而至。
這是皇后的主意——既然湯妃意在邀寵,那就要敲鑼打鼓地去,在各宮各苑的眼線前,給足這貴妃娘娘的臉面。
云霄宮門大開,湯妃娉婷而立,頂盤百合髻,鬢上斜簪一支滴翠金步搖,耳懸明月珰,身著大袖寬領云水藍百蝶薄羅紗,腰束一條描金芙蓉巾,領著一班宮娥內相盛裝相迎。
小玄下了駕輦,湯妃翩躚上前,將他接入宮中。
“皇后娘娘呢?怎么沒與陛下一同過來?”湯妃問,手挽著他的一邊臂膀迤邐而行。
“她今兒身上有點不適,懶得走動。”小玄照著皇后教的話答,從旁望去,見這貴妃娘娘眉如遠黛,唇似凝脂,妝容分外精致,只覺今日的她要比前幾次見到之時更加明艷照人。
湯妃微微一笑,溫言了幾句關切話兒,便沒再接著這事往下說。
小玄只覺陣陣甜香從旁襲來,臂側給一團格外豐腴的軟綿貼偎著,不由一陣耳熱心跳,強壓著緊張,沒敢胡亂開口。
“陛下難得過來,怎么不跟妾身說說話兒?”湯妃笑道。
“那長安樹在哪?有何奇處?”小玄硬著頭皮找話。
“陛下怎么忘啦?”湯妃柔聲道,掠了眼他的腦袋,擔憂之色于眼底一閃而逝:“那長安樹是西域狐胡國前年貢的寶樹,隨丹綺絲一同來的,共兩棵,當日陛下見妾喜歡,便分了一棵在云霄宮這邊栽著。”
“哎~朕怎就忘了!”小玄拍了下頭,掩飾道:“一下子快兩年了,真個光陰似箭吶。”
“這寶樹,據說有安神去憂的奇效,只是不知是否水土不服,一直都沒開花。”湯妃接道,“不想昨夜里忽然就開了花,榮盛非常,臣妾琢磨,這定是上天賜示的吉兆,心里邊歡喜得不得了,便即著人去請陛下與皇后娘娘過來同賞。”
邊說邊走著,一行人來到后苑,才進得門,小玄遠遠便望見于梅林間有棵高大的奇樹,百枝如蛇糾纏交叉,累累地垂著羅漢果大小的墨色果實,滿樹金燦燦地開著黃花,有如什么寶物放光一般,極是璀璨絢麗。
走到近處,更見茂盛,花枝簇簇煥彩蒸霞,宛若瓊瑤珠玉一般。
這時一陣微風吹來,登時滿院皆香。
“好樹好樹!”小玄連聲贊道。
湯妃見帝心甚悅,趕忙命宮人在樹下排開筵席,一同賞花觀樹。
宴飲多時,小玄美釀落肚,又得湯妃柔聲笑語伴侍,拘束漸去,
望著樹上那累累的黑色果實,忽爾想起李夢棠從前說過的一樣奇樹,也是生著金葉墨果,同樣能除愁解憂,與眼前這棵長安樹甚是類似,遂隨口問:“這長安樹是不是還有什么別的名字,叫做……叫做帝休?”
湯妃面色微微一變,有些不自然道:“這個么……這個妾身不知,妾只知它名為長安。”
小玄驀地明白過來,“帝休”兩字,于皇帝而言甚不吉祥,趕忙閉住了口,心里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
“萬歲難得過來,臣妾再敬一盞。”湯妃盈盈舉杯。
小玄仰頸干了,心中自我安慰:“我不過是個贗貨,帝休!帝休!兆示的定是晁紫閣那惡魔,與我何干!”
然又一想:“晃紫閣已沒了數月,而這帝休樹卻是昨夜才開的花,只怕沖著小爺來的。”
一時疑神疑鬼,坐立不安。
湯妃何等心竅,一切瞧在眼里,忽道:“陛下,此時日頭大了,我們不如回屋里去,歇息則個。”
“老天既要氣我,小爺就偏要與你斗斗,豈能怕你!”小玄心氣一起,便對湯妃笑道:“今日陽光明媚,不冷不熱舒適得很,且這苑中景致如畫,朕委實舍不得挪地方吶!”
湯妃嫣然道:“陛下說得有理,那咱們就在這里繼續賞花看樹。”
“還有酒么?”小玄瞧瞧左右道。
湯妃忙命人又取了數瓶佳釀送來。
小玄心中難以釋懷,對著樹悶不作聲一盞接一盞地喝酒,心里較勁道:“瞧你怎么休我亡我!”
湯妃陪著他又飲一會,臉上紅霞薄染,分外嬌艷。
然而小玄此時又想起了今早眾臣奏報諸事,不覺益發煩悶,即使旁邊伴著個傾城麗人,也是全無別的心思。
湯妃見他愈喝愈兇,不時輕吁短嘆,心中暗暗不安,嬌聲道:“陛下喝慢些兒嘛,妾身量淺,快跟不上了。”
“你只管慢慢喝,不用每盞都陪。”小玄道。
“陛下可是為這樹的別名不歡喜?”湯妃小心翼翼地問,她蘭心蕙質,片刻之間,心里已杜撰了一套祥瑞的說詞,打算要來勸慰君王。
豈知小玄卻不肯承
認,哂然道:“區區一個名字,焉能令朕不快,只是近來內外諸事皆俱不順,著實叫人煩惱!”
“啥事能令陛下如此煩憂,不如與臣妾說說,就權當做散心解悶唄。”湯妃道。
“與你說,過會連你也一塊兒不快活了。”小玄輕嘆了下,手中酒又是一口悶了。
湯妃接又軟語勸慰,小玄只略敷衍幾聲,繼續悶聲灌酒,心中說不出的混雜紛亂。
湯妃見他始終煩悶難解,心念數轉,忽對旁邊的一名俏麗小娥道:“香雪,喚人去取紙筆來。”
那香雪立時快步去了,不一會,已領著幾個內相搬來一張長案,擺上筆墨紙硯。
湯妃拿起筆,飽蘸濃墨,兩手托著獻到小玄跟前,笑盈盈道:“請陛下提筆。”
小玄錯愕,不解道:“這是要做什么?”
“妾身有解憂妙法,請陛下寫寫字兒。”湯妃微笑道。
“解憂妙法?怎么個解法?”小玄有些不信,接過了筆:“要朕寫什么字?”
湯妃點點頭,依偎著他輕聲道:“請陛下把煩惱之事都一一寫在這紙上,妾身自有法子。”
小玄望了望她,轉目盯著案上鋪開的雪白宣紙,一時間,諸般愁困齊涌心頭,終于落筆其上,寫下了”南方方少麟”五個字,怔怔地望著。
“還有呢?”湯妃輕挨了下他的胳膊。
小玄深深呼吸,一氣又寫下了數行字。
北疆司馬原。
云州南宮陽。
陵州何晏。
甘州費白云。
邪宗余黨。
“繼續,把想到的全都寫出來。”湯妃柔聲道。
小玄怔了怔,手一顫,又寫下了“阿蘿”兩字。
湯妃心中一跳——這明顯是個女人的名字,可是印象里沒有哪個妃嬪叫這個名字,悄忖道:“莫非是哪個新得寵的小宮娥……”
小玄筆走龍蛇,接著又寫。
師父。
水兒。
夢棠。
婀妍。
翩翩。
湯妃望著宣紙上的一個個名字,不由有些發蒙:“這些數月來他都待在雍怡宮中,又是從哪新寵了這許多鶯鶯燕燕?哎呀~敢情是皇后暗地里從外邊尋了些美人進宮,以銷魂手段拘住了他,是了是了!定是如此,難怪皇上一直都膩在雍怡宮里不肯往別處,原來是深陷于迷魂鄉中,流連忘返了……那女人好生狡詐呀!”
小玄盯著紙上的一行行字,怔怔發呆。
“好了,請陛下在心里邊想想這些憂煩之事的輕重緩急,略作排序。”湯妃道。
小玄凝固似地望著思著,久久不動。
湯妃沒再出聲,只陪在旁邊任由他默默思索。
小玄忽然深吸口氣,飽蘸濃墨,提筆在“南方方小麟”五字之下,重重地劃了一道。
沒錯,這就是當務之急!
頭緒漸清。
湯妃依然沒有言語,繼續在旁靜靜地伴著他。
小玄面對著紙上的行行墨字,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煩惱一一清晰起來,雖然未能解之,然卻明了了許多,至少像是如從亂麻之中抽出了線頭,開始有了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