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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會,我就隨娘娘走了。”紅葉道。
“嗯,聽娘娘說了。”小玄應。
“哎喲!”紅葉突然叫了一聲。
“怎么?”小玄問。
“那件袍子,忘記還你了!”紅葉道,“你等著,我這就去取。”
“不用了,你留著吧。”小玄忙道。
紅葉望了望他,甜甜一笑。
“聽娘娘說,這一趟,可能要去很久。”紅葉道。
小玄輕嘆了下,滿懷惆悵。
“我們走了,到時你會不會……”紅葉欲言又止。
“嗯?”小玄目含詢色。
女孩玉靨薄暈。
“你會不會忘了……忘了……”紅葉吞吞吐吐,只覺耳根燙得利害。
小玄瞧著她。
“娘娘待你如此,你會不會把她忘了?”話到嘴邊,紅葉終還改了口,沒敢說出原本想問的話。
“怎么可能。”小玄柔聲道,“我會掛記著她……”
紅葉暗自懊喪。
“和你。”小玄道。
紅葉身子一震,胸口猛地劇跳起來。
小玄含笑望著她。
紅葉滿面紅暈,慌亂道:“到門口了,我要回去了!”
小玄點頭,道:“你和娘娘路上小心。”
紅葉輕嗯一聲,轉過身快步朝閣中走去,緊繃的俏靨忽地如花盛開,綻放出一朵動人無比的笑。
武翩躚與紅葉走后,不到兩日,小玄便有些失魂落魄起來,不知不覺來到儀真宮中,見見黎姑姑與阿癡,漫無邊際地東拉西扯,聊解思念。
小玄在阿癡的工匠坊里泡著,見他埋頭擺布著那顆大小如同間小屋子的巨首,忽地心中一動,當即將阿癡拉到旁邊的空曠處,笑道:“癡叔,我與你個奇物瞧瞧。”
“你能有什么奇物,神神秘秘。”阿癡嗤了一聲。
小玄笑笑不語,默頌真言,打開了如意囊。
坊中驀地光線一暗,一尊奇異的巨像悄無聲息地出現空地之上,左右兩邊各有八臂,條條如同梁柱,一十六只大手上寒光閃耀,分持刀槍劍戟等兇厲兵器,頭頂幾乎抵到了工坊的棚頂。
阿癡心中乍跳,只一眼,便知面前的巨物絕非尋常。
“瞧瞧這是什么。”小玄含笑道。
阿癡走上前去,神情凝重地仔細觀察。
“怎么樣,厲害吧?”小玄有些得色道。
待察看到巨像身上的某個斷裂處,阿癡終于動容,低低念道:“雷池玉、蠱螺殼、旋龜甲、金罡髓、金精石、昆吾石髓……這鑄造工藝極其久遠,是機關‘形、意、械、自然’四大脈系中的‘意’之一系,怕是太古之物。”
“識貨,癡叔
果然是機關大家!”小玄豎起大拇指。
“從哪搞來的?”阿癡深吸了口道。
“就那里。”小玄道,“我與娘娘前陣子去的地方。”
阿癡沒再言語,畢竟那個地方連名字都是說不得的禁忌。
小玄天生便對機關術有著某種近乎執念的癡迷,此后每日都擠出時間,除了去棲霞宮與雪妃相會,便到儀真宮跟阿癡泡在一起,將在花湖底下的秘殿中收集到了二十一尊太古機關盡數取出,同他一道剖解研究,接又開始嘗試修復,不覺間,機關術的造詣又大有進境,愈發精湛。
“我要將它們打造成一尊尊無敵大將軍二世!”小玄心忖:“如能修復,在來日的大戰上,一定用著它們!”
這期間,他還擠出時間,以少國師的身份,回了幾趟枕水閣,同暫寄那里的眾散仙飲酒歡聚,問些山海異事化外奇聞。
夜寂如水。
鸞鳳金霞帳忽爾分開,一雙略嫌豐腴的美腿前后鉆出,兩只白得耀目的雪足落到地面,踩在繡鞋上。
皇后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勾好鞋,攏上羅衣,眼角掠了下帳中酣睡的小玄,也不取燈,便自悄悄出了內閣,幽靈似地穿過數屋,來到一間靜僻的偏室。
她輕輕閉上門,取出了道符,開始默默禱頌,不過須臾,腳下忽地生出光亮,如水似焰般柔柔升起,當中滾涌著無數符文,由低至高徐徐裹住了她的全身。
光芒很快便到達了至亮,然后迅速轉淡,緊接著朝四下散化,直至完全消逝,皇后的窈窕身影重新顯露出來,但周遭已換了個景象,置身于一間寬敞的廳堂之中,擺設古雅而珍罕,燈火明亮而柔和。
她瞥了眼長案前的一只空蒲團,轉身信步走開,來到一圍雕刻著奇獸的碧色欄桿前,眺目望外。
這是一個離地數十丈高的所在,下方是片倚河而建的街市,高地錯落櫛比鱗次,街道鋪著青石板,河道夾著綠垂柳,無不彌漫著淡淡的薄霧,世俗又仙氣。
此時尚未天明,四下一片靜謐,皇后俯瞰著空無一人的街市,心潮起伏。
廳堂中的光亮似乎微晃了一下,皇后徐徐身。
此時的她眉目依然,面目如故,麗色卻陡增了千百倍,平日里那無所顧忌的驕蠻情神全然不見,整個人沉靜如水。
堂中的燈火前多了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
皇后走到案前,襝衽跪下,對著身影俯首叩拜,口中呼道:“徒兒叩見師尊。”
“起來。”身影在蒲團上慢慢坐下,不慌不忙道:“何事?”
燈火照亮了坐下的人,是個不知年歲的老者,頸上生著顆圓滾滾的大腦袋瓜,頹著光溜溜的頂殼,四圍披著飄雪似的白發,幾綹長長白須深垂胸前,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身著一領寬大的白紗袍,入眼便知是那化外仙圣。
“邪宗的人懷疑他了。”皇后起身道,“前兩日竟然偷襲到徒兒那里去了。”
“此事,吾已知曉。”老者慢悠悠道,聲音柔和而沉厚,悅耳而清晰。
雖然早就知道面前的存在無所不能,皇后依舊微吃一驚,遲疑道:“眼前該當如何,既已威脅到玄狐,我們是否先下手為強?”
“局面尚無大礙,一切猶在掌控之中,你不必驚慌,自亂陣腳。”老者從容道,“吾都會看著的。”
皇后心中一松,雖仍迷惑不解,但她素來無比欽敬眼前之人,對他的一切決定從來都是堅信不疑,道:“徒兒謹遵師尊教誨。”
“咦,為師在你身上施下的守護禁制怎么松動了?”老者道。
皇后滿面暈紅,低聲道:“就他害的。”
老者一陣沉默,片刻方道:“你是萬萬不可暴露原本的。”
“徒兒明白,只是……只是閃失了一瞬。”皇后道,“那狐貍,似乎新學了什么妙法秘術,徒兒卻不敢隨意施為,一時抵擋不住,險些壞事,還望師尊指點。”
“來,吾為你修復一下。”老者抬手掐印,從指尖放出一道銀色的光亮,飛向皇后。
皇后額心現出一道由光亮寫就的符文,由明轉暗,漸漸消逝。
“為師再贈你一寶,即便群狼環伺,亦自可保無虞。”老者手上一晃,已多了個環狀的奇異物事,展掌放開,便即徐徐飛向皇后。
皇后趕忙接住,卻是個生著十七首的丑怖怪物,首首攢結,每首皆生著一張幾乎占據了整張面龐的巨大魔口,口中利齒森森,鋒銳如刃,令人不寒而栗。
“噬天輪!”皇后聲音微顫,心中森寒,滿面驚喜。
老者授了祭寶禁咒。
“恭喜師尊又破解了一樣至寶!”皇后歡喜道。
原來這噬天輪正是邪皇淵乙當年橫行天地時所倚仗的奇寶之一,乃太古一十七魔神尸首煉就,至惡至,所至之處無物不解,當日在晁紫閣被誅殺之際,隨同煉魂幢、萬劫白骨塔一起落入皇后之手,又輾轉至老者的手上。
“同那煉魂幢、萬劫白骨塔一般,耗費了為師不少時日。”老者淡淡道。
破解寶物原主設定的禁咒,已是難于登天,更何況這三寶的原主是那令天地變色的邪皇,破解可謂幾無可能。
但老者的語氣,卻是如此的輕描淡寫,似乎只是做了件不算太容易的小事。
“徒兒叩謝師尊!”皇后小心翼翼地將噬天輪收好,再次盈盈下拜,心中忽然對身處的這座高塔的名字有了更多的理解。
天地無寶——天地之中的寶物,對于眼前的存在,也許全都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寶物!
“即便有了噬天輪,你也不可輕舉妄動。”老者忽道,“獨憑此寶,就想去尋那些至尊上圣報仇雪恨,無異于癡心妄想!”
皇后心中悄跳,怨毒之色于眼底一閃而沒,半晌不語。
“你同玄狐一般,都是天地忌棄之靈。”老者繼道,“倘若你若急于尋仇,擅自攪事,不單壞了大局,還會暴露本來面目,待到那時,天地注目,莫說雪恨,就連你自個的性命,為師亦難以保全。”
皇后眸中忽地模糊,眸底淚光點點。
“當日你遭天誅地滅,就連支使你顛倒天下的那位至尊,亦棄如草芥,吾念你冤深似海魂魄無依,方才收歸門中,讓你今世投寄此軀,你倘想如愿以償,只有忍辱負重,萬事仔細。”老者道。
皇后點頭,渾身輕顫。
老者深深地望著她,身子稍稍前傾,一字一句道:“惟有瞞過所有人,亂了這天地,或許還有一絲指望。”
“徒兒明白。”皇后哽聲應。
老者重新坐直,微微嘆了口氣。
皇后忽道:“我爹爹說回京前拜見過師尊,言語之中似乎又知道了不少。如今這個局,他已知曉多少?知不知道當今天子已經換人了?”
“扈鑒堂剛正不阿,然行事不善變通。畢竟是三朝舊人,如非到了非不得已之時,不必讓他知道太多。”老者停頓了下道,“吾當初將他收歸門下,亦只是為了方便你行事。”
皇后靜靜地聽著。
“關于眼前之局及你的來歷,為師至今都未透露與他。”老者接道,“你今世投寄在他家,雖成父女,然所謂親恩,于漫漫歲月中不過是白駒過隙,你元身殊異,切切不可與塵世牽扯太多,以免走漏消息陡增變數。”
皇后點了點頭,黯然不語。
“你放心,扈鑒堂既已入吾之門中,將來會盡力給他留個好結局的,其雖無緣仙道,享得人間富貴卻是不難。”老者道。
“徒兒拜謝師尊。”皇后感激道。
“現今階段,為師最擔心的其實是燭鼎玄,此子野心之大城府之深,實屬罕見,乃這天地棋局中的一大變數,你須想方設法盯緊他,弄明白這玄龍后人除了覬覦不周山,還有什么暗藏的謀劃。”老者道。
“徒兒全力以赴!”皇后應。
“總之,你的真正來歷切切不可泄與他知,否則后患無窮。”老者道。
“徒兒牢記師尊囑咐。”皇后應。
“往后非不得以,你盡量少來這里。”老者道,“除了有被燭鼎玄發現的風險,玄狐亦在日漸覺醒,你與之近在咫尺,難保不會驚動他。”
皇后點點頭。
“依吾瞧,玄狐將來的格局,要比燭鼎玄更加廣遠,你命格太過兇厲,好生侍之,日后或許可保無虞,甚至雪恨有望。”老者瞇著眼道。
皇后心中一陣輕輕地跳,忽低聲道:“師父為何要助玄狐?可是……要為故人討個公道么?”
老者一陣沉默,良久方道:“天地久滯,氣運不暢,委實令人氣悶,已到該變一變的時候了。”
皇后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玄狐,或許就是一劑活血去瘀的猛藥。”老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