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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裴詩答道,毫不在意地轉過身去,不受影響地繼續打著節拍,“我開心,那是因為這首曲子很歡快嘛。啊,下面這段是我最喜歡的……”
她跟著聽完大半首曲子,一邊看著cd盒,一邊喃喃說道:“都說鋼琴是樂器之王,小提琴是樂器之后,我覺得蠻有道理的?!?
“怎么說?”
“沒有哪種樂器能像鋼琴那樣,可以模仿整個交響樂隊的演奏效果。它的音色也是最動聽的,不論你怎么彈,就算彈錯音都不會難聽。而且,雖然它的音色最好聽,卻可以為任何樂器當伴奏,很具包容力。所以鋼琴是當之無愧的樂器之王,還是一個相當具有包容力的仁君。”
“那小提琴呢?”
裴詩抬頭想了想:“小提琴尖銳而嬌貴,單人演奏時根本無法為別的樂器伴奏。一旦破音就像女人尖叫,比鋼琴彈錯音刺耳多了。只要它出現,就一定會奪走聽眾的注意,變成演奏的重心。哪怕是在交響樂團中,它也經常扮演最重要的角色。所以,小提琴應該是一個挑剔、任性又傲慢的王后?!?
森川光點點頭:“這么說來好像真是這樣。只要鋼琴和小提琴合奏,一般鋼琴都會變成背景樂?!?
想到森川光是彈鋼琴的,裴詩覺得這樣說有點不大好,清了清喉嚨:“那是因為鋼琴如果演奏大聲,小提琴的音量就會完全被蓋住,所以國王才會安靜地寵著他的王后嘛。不過,雖然國王很溫柔,卻也花心,可以同時寵幸好多樂器,無論什么音樂在他的襯托下都可以變成天籟之音??赏鹾箅x開了國王,最多就跟王宮大臣大提琴鬼混一下,而且都遠不及和國王合奏那么美妙,只能選擇獨奏……怎么這樣說覺得小提琴好可悲?”
說著說著,裴詩已經完全陶醉在了樂器擬人的世界里。
“小詩?!?
“嗯?”裴詩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如果你的手不好,我就永遠獨奏?!彼D了頓,“——我只和你合奏。”
剛好這時,整首小提琴協奏曲也到了尾聲。最后一個音節落下時,裴詩呆了一下:
“啊?”
涼風吹拂著枯樹枝。
森川光坐在窗前,手指在微光中有些發白,他的眉眼像是薄薄的晨曦,臉孔卻因背光有著舊肖像般的俊美陰霾。他淡淡一笑:“沒事,你去看看小曲的菜做得如何了。我好像聞到了一股燒焦味?!?
裴詩吸了吸鼻子,趕到廚房去。
裴曲不在廚房,鍋里的菜果然都燒糊了。她趕緊把火關了,把鍋取下來,然后去裴曲的房間,卻從門縫里看見他正皺眉在看一封信。裴詩在門口靜站了片刻,后退一些清了清喉嚨:“小曲混蛋,你把菜燒糊了!”
“啊,好的,我馬上來?!彼觳阶叱鰜?,把信件揉成一團丟入門口的垃圾桶。
吃飯的時候,一直是森川光在和裴詩說話。裴曲心不在焉,習慣性幫姐姐夾菜,發現她碗里的菜已經快要堆成個小山包時,她已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
裴曲怔了一下,很快有些無奈地笑了:“姐,你要多吃一點哦?!?
晚飯過后,裴詩送森川光下樓,再回來看見裴曲縮在客廳的沙發上,雙目無神地看電視。他沒有開燈,熒屏的光在他臉上照下一道又一道的彩光。直到她在門口站了十多秒,他才低聲說道:
“姐,我不想參加決賽了。”
“為什么?”
“我沒信心。”裴曲半瞇著眼睛,顯得有些疲倦,“我肯定會輸的?!?
裴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復賽里的分數是最高的,怎么可能在決賽輸掉?”
裴曲答不出話來,只是又往沙發里縮了縮:“……我就是不想參加了?!?
裴詩沉默地走到他身邊坐下,把一張信紙舉起來:“是因為這個么?”
黑色的云朵緩緩游動,已蓋住了月亮,就像是魔鬼的手蓋住了蒼白的臉龐。裴曲的臉也變得蒼白,只剩下了電視屏幕照來的燈光。
那張白色的信紙很大,上面卻只有電腦打印出來的一行字:
小曲,那首《練聲曲》很寂寞啊,你是否想起了泰晤士河最后一班游輪上的月光?
裴曲的嘴唇也開始發白。
像是一切美夢都消失了,一切幻覺也都消失了。殘酷撕裂黑暗滋生而出的,是赤裸丑陋的真實。往事的記憶化作了黑夜,從高處虎視眈眈地擁抱著他。
“寫信的人,是夏娜么?”裴詩壓低聲音問道。
裴曲只是遲鈍地搖搖頭。
“那到底是誰?”
裴曲還是搖頭:“姐,別問了?!?
“小曲,這件事我們必須面對。當年你不計較就算了,但現在被人再次提起,就不能再造成更多的傷害……復賽那天我遇到了柯澤。當時他過來抱我,我看見了墻角跟過來的夏娜……”裴詩覺得身體發冷,但還是殘忍而冷漠地一字一句問道,“當年游輪上的那些人,到底是誰指使的?你覺得是不是?”
她如此咄咄逼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劍,直刺入裴曲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已因緊張而有些干裂。他凝視她的眼許久,終于用力搖搖頭:
“別問了。”
“小曲,我不希望你再……”她扶著他的肩,死死地盯著他,“你告訴姐姐,你覺得是誰指使的?”
裴曲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額上甚至滲出薄薄的汗。終于,他提高音量吼道:
“別問了?。 彼K于崩潰了,臉因情緒激動而變得通紅,眼中也流出大顆大顆的眼淚,“姐,我求求你!不要問了??!真的,我求你了……我不想說,求求你……”
裴詩被他的反應震住。
但很快,她抱住他,緊緊地摟住他瘦削的身體——
“對不起,小曲?!彼o鎖著眉,眼眶紅得像兔子,“都是我的錯。姐姐當年明明答應過爸爸要保護你,可是姐姐還是這么沒用……如果當時受罪的是姐姐就好了……”
烏云悄悄走了。
月光拉長他們地面的影子。
整個房間卻像是荒涼的空殼,只裝了兩個透明的靈魂,以及漸漸侵蝕靈魂的,黑夜鈍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