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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潮,風起云涌。陶灼華真切地認出,這與她居住了幾十年的湖畔竹屋有著天壤之別,這本是昔年舅父家的舊居,亦是她的人生重重轉折的地方。
那時節母親剛剛病逝,自己曾大病一場。
再然后,便是那個本該喚做一聲父親,卻又狠心拋棄她們母子的男人上演一出好戲,將她與舅舅全家都陷入災難里頭。
而她,卻是在多年以后才識破他的詭計。那時節已然白云蒼狗,再無挽回的余地。她不但與心上人陰陽兩隔,更痛失腹中未曾謀面的孩兒,換得四十年飲恨。
再次回到榻上,陶灼華將手撫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與親兒生生剝離的苦痛仿佛又再一次席卷,她痛苦地佝僂著身子,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第四章
姐妹
娟娘一手挑起鑲著茶色綃紗的竹簾,另只手上端著個烏木填漆嵌海棠花的托盤,步履匆匆走了進來。她手腳麻利地安了炕桌,將一碗清粥并兩碟開胃小菜碼放得整整齊齊。
瞧見陶灼華眉心郁結的模樣,娟娘急急問道:“小姐又不舒服么?”
“沒有,只是口中有些發苦”,陶灼華斂了眸間的哀傷,沖娟娘嫣然一笑。
女孩子的眼眸純凈湛清,帶著對娟娘深深的依戀,輕顫的睫毛扇動下,有種似要落淚的柔婉。
娟娘心下一酸,將溫熱的米粥送到她的唇畔。陶灼華就著娟娘的手貪婪地飲完那一小碗米湯,又吃了兩口脆脆的糖漬蘿卜,身上漸漸有了些力氣。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陶灼華一邊拿帕子拭著嘴角,一邊輕輕問娟娘道:“娟姨,我病了幾日,有些糊涂了,如今是什么日子?”
娟娘悵然地立在榻前,既憐憫又有些傷感地回道:“今天是景泰十三年六月初五,昨日剛剛過了夫人的頭七。”
那些個久遠以前的往事,如黑夜里星星點點的燈火,漸漸穿成了線。陶灼華擁被而坐,任由漫天的思緒將她的記憶全部穿起。
景泰十三年,她不是那個已然過盡千帆、早到花甲之齡的垂垂老嫗,而是豆蔻爛漫、純真無瑕的青蔥年華。
時光真得回到了從前,一切可以重來一遍,這樣的感覺太過美好。陶灼華想著想著,唇角便不由彎開了好看的弧度,似粼粼波光悄然浮動。
小丫頭收走了碗碟,再將瓶中的殘荷換去,重插了兩枝盛綻的白色菡萏,清淡的香氣便在房內彌漫,娟娘瞅著她眉眼舒展,也不由綻開了會心的笑容。
雨漸漸小了,清脆的叮咚之聲時而打上軒窗,卻依舊不肯停歇。
陶灼華倚在娟娘懷里,聽著娟娘娘溫言軟語的寬懷,嗅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久久不舍得松手。
外院里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舅母黃氏得了茯苓的稟報,顧不得路上濕滑,攜了女兒陶春晚,帶著幾個丫頭婆子風風火火前來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