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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涼州,夜深卻是屢屢夢回西京。”李瑛撥開身前樹叢,耳畔鸮鳥怪叫附和他似的,襯著分外孤寂,“殿下不覺得好,殊不知旁人在外千里已行,掛念春明門路邊賣的蒸餅。”
“我想起來了,就是二哥那次讓你帶給他的餅,結果被孟老頭抓著他早課偷懶吃餅,好一頓抄書。”趙蘊笑嘻嘻道,她倒是總記著些細枝末節的瑣碎事,“說來許久未曾見過老頭,上回聽阿娘說他想告老還鄉,舉家都要離京。”
“孟稷已是高齡,返回川渝之路險阻,又是何故……”
李瑛思來想去,沉默許久,趙蘊也走得累不接話。行至山腰處,茅屋雖小,門前巨石一塊,她剛想坐下歇歇,被李瑛揪起來,“夜間寒氣重,熱意未散,先勿貼近這涼物。”
“可是我熱得受不了,你看我手巴掌,都悶出許多汗。”
“許是毒未解……”提及此事,李瑛猛然開竅,“火毒,孟稷,趙起……”
“我二哥?”趙蘊還不明就里。李瑛已翻出藏在胸前的藥瓶,捏著她臉頰,取藥、塞藥本是行云流水,唯獨聽她喊痛了兩聲,霎時便失手落了此著。
趙蘊被苦得咳嗽數聲,偏又深山老林,連口水都討不到,舌根都泛出酸味來。人是眼冒金花,天旋地轉,來不及罵這作惡梟首,暈坐于青石板上倒吸涼氣。尋到喘息之機,她已是雙目垂淚,“你是想害死我嗎,這解藥說好等我想吃再…李文正,你氣死我算了!”
“是我冒犯殿下,但事出有因……”李瑛慌忙解釋道,“恐是今夜京內便有驚變,若殿下毒未解又誤陷囹圄。而上巳節一事,令我后怕。”
“那你也不好捏著我臉就這么喂,痛死了。”趙蘊嘴里嘰咕,不多關心有何驚變,只繼續道,“我管你怕甚,總歸我是死是活,你都要怕,倒不知你膽子比我還小。”
李瑛被噎到,聽她念叨許久,末了只問她,“殿下可還覺得酸苦?”
“你一提就又覺得了。”趙蘊氣道。橫豎是她浪費這通口舌,踹開那茅屋破爛的房門,被煙塵嗆得再跑出來,李瑛只給她撣灰,不發一言。
“那明日我送殿下回宮可好。”
“不好。”趙蘊扭過身子氣哼哼地,李瑛轉到她身前便又掉個方向,只給他看后腦勺。她心道,明日還要偷偷溜到京中,趁寧妃回宮分身乏力、趙起又病怏怏倒在床上,先得去叁元樓吃碗糖桂花酪,再順路去柳芽家的鋪子,藥是匆忙未帶上,倒還能捎些碎銀……
胡思亂想泛起瞌睡,見她腦袋點著朝后仰,李瑛扶起她卻被那熱意一驚,趕忙又遞過藥。須得痛下決心,見趙蘊雙目半寐,終究又不忍,將她半攏靠著自己。
有個靠墊,雖說是燙了些,總比沒得強。趙蘊也不拘謹,被揣在李瑛胸前,睡了約莫半個時辰,捂得兩人都出了滿身汗。李瑛只道這日盡顧著流汗,抱起趙蘊去尋了處冷泉,便在茅草房幾步路外,清凈唯有潺潺流水聲。
趙蘊卻醒的是時候,李瑛剛脫了外衫,正覺著背后有人盯著看,只見其雙目在漆黑夜里格外神采奕奕。他不自在地咳了兩聲,趙蘊便笑道,“怎的,帶著我不知來了何處,還脫衣裳,你還害羞了不成。”
“冷泉清涼,若殿下也熱得慌,便取幾捧擦擦臉。”
他繼而讓路,手頭里衣領口收了收,直讓趙蘊取笑道,“要不是見過你全身,恐怕我以為你是個姑娘家。”
李瑛腹誹這都和趙起學的什么連篇鬼話,嘴上只讓著她,“殿下,切勿貪涼,洗把臉能涼快許多。”
他不接招也沒轍,趙蘊做了個鬼臉便占住冷泉。她心知李瑛絕不會回頭多看一眼,只覺先前汗都黏糊糊,皮膚衣物幾是難舍難分,脫了精光渾身爽利。浸入那泉中更是舒服地長吁一聲,抬頭見密林籠罩外滿天寒星,恍惚間不知天地,愣愣出神。
好耐性如李瑛,倚著半人高青石板,聽那水聲稀落,雖知趙蘊不聽勸,卻未出言。他竟也恍然,神游天外,那冷泉已入心間,將樁樁心事滌蕩至分外清明。
不多時,心照不宣的寂靜被哭喊打破,“有東西在水下面,李瑛!好可怕,它在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