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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到咱們沙峪村,是否存在強占、多占土地的現象,就要看我們下一步,挨家挨戶的丈量和統計,視情況而定,但我必須嚴肅的跟大家說明一點,凡是非法得到的土地,必須無條件的上繳村里,由工作組,根據村民的實際情況,進行再分配,這可能會對某些人的個人利益產生沖擊,最終的目的,是要村民公平合理的,享有土地的使用權。”
小李又要帶頭鼓掌,他剛要站起來,就被趙組長一個手勢壓下去了,他接著說:
“不知道我的話,在坐的村民聽明白沒有,如果沒有聽明白,現在大家就可以提出自己的疑慮,能現場解答的,我們立刻解答,解答不了的,我們會及時的向上級反映,爭取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案,現在開始提問,小李,你要認真的做好記錄,你們誰有問題要問?”
組長的問話,沒有得到響應,因為村們根本就不知道問什么。
這也難怪,在沙峪村村民現實的生活里,這里的人們,祖祖輩輩都是靠天吃飯的的莊稼人,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趕上春播秋收的季節,村民們都會自發的聚合在一塊,相互幫忙搶收搶種。
在沙峪村,沒有什么貧富差距,如果硬要說有的話,就是每家人口多少的差異,相對而言,人口少的家庭,糧食就富裕一些,人口多的家庭,像大虎家,糧食就緊巴些,因為地是有數的,根本不存在像組長說的,有強占多占霸占土地的現象。
組長趙勝利忽略了沙峪村的特點,一味的強調文件精神,這讓村民很難與他產生所謂的共鳴,而村民的這一態度,讓趙勝利片面的得出結論,那就是村民對土改工作有顧慮,不敢說實話,身為土改組長的他,更有責任把沙峪村的土改工作抽絲剝繭,推行到底。
看到回應趙組長的仍然是沉默,小李同志走到趙組長跟前,兩個人耳語了幾句,只見耳語過后,組長趙勝利把話鋒一轉,讓村民把自家的現有土地情況,如實上報,由小李同志現場登記,凡是如實上報了土地情況的村民,可以離開會場,工作組再根據村民自報的情況,拿出具體的分配方案。
當村民們聽說,只要是如實報了自家情況,就可以回家的時候,積極性都上來了,跟剛才聽動員會時的情景大相徑庭,村民把負責登記的小李同志圍了起來,已經登記過的村民,頭也不回的跑回了家,還沒有登記的村民,也在你推我桑的搶著要小李給登記。
大虎也把自家的土地和果園的情況,向小李同志做了登記,他和蘭珍往家里走,路上正好碰上了村民李永根,李永根平時與大虎最聊得來,有什么話也愿意跟大虎探討,他告訴大虎,剛才登記的時候,他怕漏登了,就把村里正好輪著他家使用的耕牛和驢車也登了,他還說,去年他在山上自己開墾的那二畝地,剛才也登了,他問大虎,這不會有什么問題吧,實在話,大虎也不清楚是不是該登,如果按照工作組的要求,李永根登了就應該。
大虎有個習慣,當他遇到吃不準的問題的時候,他一般不做表態,他怕誤導別人,也怕誤事,所以對于李永根的問話,他沒有說什么,并不是他有意為之,而是他不知道說什么。
村民們登記完,陸續回家以后,工作組緊鑼密鼓的開了個小會,小李把登記的結果通報了工作組,情況是這樣的,全村幾十幾戶,地和果園的畝數,每家基本沒有太大的差距,最多的也就差個一兩畝,趙組長有點像泄了氣的皮球,因為在派駐沙峪村之前,他曾向主管領導表態過,通過他的努力,要在沙峪村做出成績,現在看來,沙峪村的現狀和他的表態,不能達成一致,就在他擔心沒法跟領導交代的時候,他看到在小李提供的數字的旁邊,有一個備注。
他仔細的看了小李的備注,李永根,共有兩畝半地,其中有一畝半的果園,備注:去年在緊挨自家地的山上,又開墾了二畝的山地,公用的耕牛一條,驢車一部。
趙組長的眼前頓時一亮,這不就是沙峪村的大戶嗎?就在這上面做文章,于是,他對小李和小王同志說,看來沙峪村并不是死水一潭,李永根居然有高出村民二畝的山地,還有耕牛和驢車,這快趕上地主了,我們工作組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要從李永根身上打開缺口,進而推進整個沙峪村的土改工作。
就在趙組長準備布置下一步工作的時候,小李同志向他談了個人的觀點,他說,他作為登記人,要對被登記人負責,在給李永根登記的時候,他清楚的記得,李永根說,山地是去年他自己新開墾的,耕牛和驢車也是村里公用的,正好輪到他家使用,他是怕漏登了,所以如實的進行了登記,如果把李永根作為沙峪村土改的大戶,顯失公平,因為多出來的地不是靠剝削來的,即使要分也先要做好他的思想工作,否則,會產生不好的結果。
這里要交代一下,由于歷史形成的原因,沙峪村幾十戶人家三大姓,做重大決定的時候,都是三大主事研究決定,就相當于一個‘小政府’,在村里需要構建公用財產的時候,費用都由各家各戶支出,比如,耕地用的耕牛,驢車,還有學校,存放糧食的大庫房等等,這些公共的資源,由村民輪流和共同使用,這也是沙峪村的特點,這么多年就是這么過來的,也沒有因此而鬧過矛盾。
趙組長對沙峪村的這個特點,沒有進行深入的調查研究,而是憑借農村普遍存在的問題,來解決沙峪村的問題,李永根的情況就是如此,就是輪在他家使用,你非要人為的整出財產是他家的,那肯定是要出亂子的。
小李的觀點剛擺完,趙組長就一臉嚴肅的批評他,土改工作是政府當前的大事,我們不能從個人的情感出發考慮問題,他還對小李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你能說李永根所說的情況就是屬實的?偏巧工作組要他上報的時候,他才說耕牛和驢車是公用的?還有那二畝地,他說是去年開墾的,你能證明嗎?退一萬步說,就算是他開墾的,那也是國家的土地,怎么能說是他個人的?
面對組長咄咄逼人的提問,小李同志一時也回答不上來,趙組長接著指出,作為土改工作組的干部,不能感情用事,要一絲不茍的執行土改的方針政策,只有這樣,才能把沙峪村的土改工作做好,才能讓國家的土地改革法落到實處。
聽了趙組長的批評,小李沉默了,本來小王同志還想支持小李一把,因為他覺得小李說的有道理,但是看現在這架勢,估計他說了也沒有好果子吃,興許比小李的下場還慘,見小李和小王都不言語了,趙組長把下一步的工作和盤托出。
大的調子已經定了,李永根多出的二畝地以及耕牛和驢車必須充公,由工作組根據村民的實際情況進行分配,調子是定了,可是趙組長還是要按照程序走,他要讓全體村民也認可他的說法,要讓李永根心甘情愿的交出他的地和耕牛驢車。
于是,趙組長召開了第二次全體村民大會。
這次會議,趙組長一改自己唱獨角戲的做法,會議一開始,他就用直接點名的方式,讓村民發表自己的意見。
“誰是李永根?請站起來。”趙組長叫道。
“我是李永根。”李永根站了起來。
“你知道我為什么點你的名嗎?”趙組長問。
“不知道。”李永根小聲的說。
“那好,我問你,昨天是你自己在小李這登記說,你家共有四畝半的地,還有驢車和耕牛?”
“是我說的,可是我也說了,其中有二畝山地,是我去年辛辛苦苦開墾來的,驢車和耕牛是村里公用的,正好輪到我家使用,只是暫時放在我家了,這有什么問題呀?!”李永根解釋道。
“你問我有什么問題,我認為這里面問題大了,你說二畝地是你開墾荒山得來的,那我問你,那荒山是你家的嗎?那是國家的土地,不是你想開墾就開墾的,如果村里的人都像你一樣,誰想開墾就開墾,那不亂套了嗎?還有,你說驢車和耕牛是公用的,只是暫時放在你家,我就納悶了,怎么就這么巧,從工作組一進村,它就一直放在你的家,如果不是工作組要土改,你會說它們是村里公用的嗎?”趙組長說。
“那怎么不會,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不是我家的我也不能要。”李永根說。
“那是你自己說,我在第一次動員會上就重申,沙峪村并不是死水一潭,就存在著土地和財產分配不公的問題,可是并沒有引起村民的注意,現在情況已經明了,李永根就是沙峪村的大戶,他多占的土地和財產必須無條件上繳,除了李永根外,沙峪村是否還存在隱匿不報的大戶,這還是個未知,我們希望村民暢所欲言發表意見,還是那句話,不要有任何顧慮。”趙組長說。
“趙組長,我能說幾句嗎?”大虎站起來。
“當然可以。”趙組長說。
“我想替李永根澄清一件事,李永根登記的耕牛和驢車確實是村里公用的,就像李永根說的正好輪到他家使用,這個不能算是他家的財產,不信,你可以問問在坐的村民,大家都清楚這件事。”大虎說道。
“你憑什么給他作證,誰能保證你說的話就是真的?”趙組長的臉拉下來問。
“我拿我的人格擔保。”大虎說。
“大虎同志,不要一說就拿人格做擔保,我知道,在掃盲班的時候,你是義務老師,在那你說了算,但是,現在你只是個村民,你說的話也只能代表你自己,我問你,他家的地是不是比其他村民家的地多?這點你能否認嗎?”趙組長問大虎。
“我不否認,可是那是他…”大虎還沒說完就被趙組長打斷了。
“我不要可是,我要的是尊重事實,我要的是結果,你可以坐下了,還有誰想發言?”趙組長說。
“我說兩句,剛才大虎的話沒有錯,李永根家的驢車和耕牛確實不是他家的,他家要是有那些財產,還至于過現在的日子?再說都歸了他家,我們村民還不干那。”金昌元說。
“你叫什么名字?”趙組長問。
“報告組長,我叫金昌元,金是金子的金,昌是昌盛的昌,元是金元寶的元。”
金昌元的話把在場的村民都逗樂了。
“嚴肅點,土改工作不是兒戲,金昌元,你要對剛才說的話負責任。”趙組長顯然對金昌元的態度不滿意。
“報告組長,我金昌元說話肯定負責任。”金昌元說。
這回村民沒敢笑出來,而是低著頭,想聽趙組長怎么說。
“剛才有兩位村民發了言,他倆的說法,只能代表他倆的意見,不能代表村民的意見,現在我要問問在坐的各位鄉親,你們都認同大虎和金昌元的說法嗎?如果認同,就把手舉起來,大家要想清楚了,這可是關系到沙峪村土改成敗的大事,想清楚了再舉手!”說這話時,組長突然拉黑了臉,掃了在坐的村民一眼,聲音也提高了八度。
村民哪里見過這種陣勢,他們也蒙了,不知道舉手會帶來什么后果,但村民有眼睛,他們從組長黑著的臉色看出,如果舉手,不會有好果子吃,就連他們一直信任的大虎,在發表和趙組長意見不一樣的時候,都被組長給打斷了,何況他們自己,于是,村民們大都選擇了沉默,有幾個剛要舉手,也被身邊的媳婦給拉了下來,會場馬上呈現出一邊倒的狀態,當然,這正是組長所希望看到的。
看見了自己想要的效果,趙組長開始做總結性發言:
“現在問題已經很明了了,全村百十號人,只有李永根、大虎和昌元對工作組的登記結果存有一些質疑,絕大多數的鄉親,對工作組的登記結果還是認同的,本著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工作組決定,李永根家多出的二畝地和耕牛驢車一律上交,由工作組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再分配。”
“我不服,多出的地,是我沒日沒夜干出來的,憑什么交公?”李永根激動的說。
“小李同志,先讓李永根到外面休息,咱們的會議還要繼續進行。”小李同志把李永根拽到了外面。
趙組長接著發言:
“父老鄉親們,土地改革,就是要讓鄉親們有田種有糧收,過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現在有個別人,不理解政府的初衷,有一種抵觸情緒,這沒有關系,我們可以通過做工作,讓村民和當事人理解,可怕的是,除了當事人意外,村里還有個別人,頭腦不清醒,公然站出來,為多占土地和財產的人進行開脫,幫著喊冤,這就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注意,我希望,有這種行為的人,要趕快覺醒,不要再糊涂下去。”
李永根在外面一個勁的喊冤,打斷了組長的發言。
小李只好把李永根帶到了離會議室更遠的地方,見外面安靜了,趙組長接著說:
“不錯,現在是解放了,可是階級斗爭一刻也沒有停止,我們絕不能讓舊社會,剝削壓迫農民的悲劇,在沙峪村重演,接下來,我們工作組會拿出一個土地分配的具體方案,如果鄉親們沒什么意見,今天的大會就開到這里,我宣布,散會。”
趙組長云里霧里的一通山呼的發言,早把村民們說迷糊了,他們一時半會的消化不了,只想趕緊回家,關上門自己琢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