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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心的人總是害怕,更怕已經遮掩過去的事實重新掀起,粉飾的安全感不堪一擊,林齊越發惶恐起來。
轉眼十年光陰,林齊更沒想過自己這次的行為又牽連到了老伯,他自己太想抓住真兇,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也給他自己的歉疚一個結果,但他把跛腳嫌疑人的鞋印往上一放,老伯又成了被大家懷疑的對象。
滔天的愧意折騰得林齊苦不堪言,但他既然選了不說,在抓到真兇之前就硬著頭皮扛到底,絕對不能主動坦白。
老伯可憐,林齊去楓林就常去看他。也不是所有人都冷眼待老伯,有個姑娘還是很能拎清,不怯不懼的,也不故意可憐老伯,就是拿對正常人的樣子對老伯。
林齊是帶著愧疚的,行動上再壓抑著也會漏出對老伯的憐意,老伯在他面前也沒當年在小區時自在,老伯甚至還拒絕他的探望。
小林,你是好孩子,但我有手有腳能干活,還能好好照顧自個,你不用可憐我。
有時候看起來弱勢的一方,最不需要的就是憐憫,老伯掙著常人能掙的錢,做著常人能做的事,也想在別人眼里當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不被特殊照顧,沒有刻意的眼光,這才是老伯真正想要的。
林齊才明白,自己在老伯面前表現的狀態,時刻提醒著老伯腿腳的殘疾,將他從正常的群體越推越遠。
有時候對弱勢群體而言,憐意和照顧不是善心,而是侮辱。
從想明白,林齊就改了,把他可有可無的幫忙和愧疚收起來,就有時候找老伯喝點酒,解解悶,才逐漸和老伯交起心來。
老伯沒結婚,只有個撿來的兒子,從五六歲養到三十多,不大孝順。老伯不這么說,林齊是自行判斷的,他從沒見過老伯兒子的面,電話時有時無,打來就是要錢。
慢慢悠悠的日子熬著,年輕人是吸取養分,一天比一天茁壯精神,老年人就是走一天離終點近一步,路過的風景多點,到盡頭那截就少點。
老伯身體不大行了,在路上被車撞到,搶救完醫生出來搖了搖頭,說準備后事吧。
老伯那個卡得不行的二手機差點被林齊按碎,通訊錄上標著兒子的號碼也沒打通。老伯電話薄里就仨人,一個他兒子,一個前兒媳,剩下就是林齊了。人送到醫院以后,醫生沒見過社交這樣簡單的老人,三個號碼都播了一遍,最該來的兒子卻沒聯系上。
臨終前老頭還沖他道謝,說麻煩他了,臨了還是個靠你幫忙的瘸子老頭,也不能自己好好地走。
林齊差點就繃不住了,但老伯把他攔下了,啥也沒讓他說。到反應過來,林齊才開始想一件事,老伯究竟知不知情?他是清楚面前的人愧疚的真實原因是來源于罪惡,還是就是湊巧了,才偶然打斷他的話?
但林齊再也沒機會知道了。
因為老伯跟林齊道完謝提到的全是他兒子,跟林齊交待,把身后事安排得妥妥當當,什么麻煩都沒給他那個兒子留,甚至在自己窮途末路的幾年里,給他那個混賬兒子留了幾萬塊錢。
林齊自己工資不太高,但不愁吃穿,不用居無定所,這幾年存款別說五位數,就是想買個電子設備都得靠花唄,老伯是怎么攢下來的。
你們年輕人的路還長,你要是見到我兒子就告訴他,好好活下去。
老伯說的是你們,沒有特指他兒子。
到晚上,老伯的手機響起,鈴音是《蝴蝶泉邊》,手機音響很差,聲音極大,像路邊促銷活動的大音箱,帶著雜聲和嘯叫。林齊按下接聽鍵,聽筒傳出來醉醺醺的聲音,擴音孔里都能傳出對方身上的酒臭,是老伯的兒子。
老伯的手機是他兒子手里退下來的,鈴聲也是他兒子設的,老伯一直沒換,可能是覺得這樣能離兒子近點,也許是不會換。
林齊有點后悔,當時怎么不問問老伯呢,要是老伯不會換,就給他換個他常聽的戲曲流水,老伯常聽什么來著?是擊鼓罵曹還是定軍山?
小學的放學鈴一起,林齊不可避免的,從陶宏量的身上看到了老伯的影子。
盡管陶宏量作為一個吸毒犯,將自己女兒拖入了無盡的深淵,絲毫不值得同情和憐憫,沒可比性,一個是卑劣的失足者,一個是帶著神性的老好人??伤褪菑呐R逝的陶宏量對陶昕冉的囑托中,想到了猝然離世的老伯。
人好像總是決然不同,又帶著某些難以言喻的共性,復雜地激出不正確的情感共鳴,所以才需要他們這樣的職業,強制性的客觀建筑大于柔性的主觀意識的存在。
林齊不能否認,在那一刻,他是動容的。
那是在世上走過一遭的生命,鋪陳的畫卷迎來最后的筆墨,企圖將他們漫長的一生洇到下一張絹紙上,在后輩的圖騰上鋪陳出一點形魂。
他們無從知曉知道這些話是否能孕育出新的希冀,他們就是用淬著善惡的一輩子凝結成一句,好好地活。
圣誕節快樂~
明天不更,周日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