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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又開過了幾個站,終于聽到售票員喊:“下一站,惠新西街南口。請要下車的乘客往外換,準備下車。”
第十四章 不愿離去的生命
小涵拍拍我的肩膀,告訴說:“準備下車。”
于是,我像卡在石頭縫里的魚兒一樣往車門方向擠。
好不容易下了車,我像剛剛打過一場架似的,渾身的骨頭都似乎要散了。小涵跟著我的空位下來,加上身材小巧,所以沒有那么擠。她還沒等我多喘一口氣,就拖著我往街對面的“味多美”蛋糕店走。
“我跟他說了,我們在這個蛋糕店里等他。”她邊走邊說。
“為什么在蛋糕店?”我問道。我想,旁邊的肯德基或者比薩餐廳更適合。
她淡淡地說:“因為蛋糕容易化,所以蛋糕店的溫度相對比較低,人也比較少。雖然他經(jīng)常冷得打哆嗦,但是他還是更喜歡冷的環(huán)境。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在沒有燈光的地方。”
“我們在路上堵了這么久,他應該早在里面等著我們了吧。”
我不想接著她的話題講下去。
“嗯。”小涵勉強微笑。
我們打開蛋糕店的玻璃轉(zhuǎn)門,走進層層的蛋糕世界。
轉(zhuǎn)了個彎,繞到里面,我們沒有找到小涵的男朋友。小涵露出失望的表情,嘀咕道:“也許是他生氣了,等了一會兒見我們還沒有來,就走了。”
我不但沒有失望,還如釋重負:“沒事的,既然他像你說的那樣,你就應該多多體諒。這樣吧,反正我們都還沒有吃晚飯,不如在這里吃點兒蛋糕再走吧。”
我點了一個巧克力蛋糕、一個肉松蛋糕,然后和小涵在挨著窗邊的桌子坐下。外面的行人行色匆匆,里面的人從容自若。只是一道玻璃之隔,內(nèi)外便是兩個世界。
“他肯定很生氣。”小涵手里捧著巧克力蛋糕,心里卻還惦記著她的男朋友。黃色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臉蠟黃蠟黃的,好像是個極度營養(yǎng)不良的人,有些可怖。我有點兒擔心,她這樣一個弱女子,遇到那樣一個性情不定的男人,會不會……
“他以前很好的,每次約會都提前半個小時等我,怕我一個人的時候無聊。”她將蛋糕送到了嘴巴前,遲遲沒有下口。
我聳聳肩,假裝很輕松地看了看四周。
其實,蛋糕店和外面的溫度差不多。也許是因為玻璃柜里開著保護蛋糕的冷氣,才讓人從心理上覺得這里比外面冷一點兒。
“那個……他以前是怎么死的?”我舔了一點兒肉松,咸中帶甜。我想,這種味道剛好符合小涵的心情吧。
“一次交通意外。”小涵再次將送到嘴巴旁的蛋糕拿開,有些傷感地看著外面的車輛,好像玻璃窗外就是那次意外發(fā)生的車禍現(xiàn)場。
我突然想起賈平凹的《懷念狼》,書中說,森林里的狼是越來越少了,但是它們并沒有消失,而是轉(zhuǎn)移到城市來了,變成了道路上的車。
現(xiàn)在的每一次車禍,就是原來的一次狼吃人嗎?我胡思亂想。
“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往事。我只是對你的說法還是不太相信,順便問到了這個。希望你不會介意。”我致歉道。
“哦,沒關(guān)系。”她慌忙用手摸了摸眼角,那里爬出了一滴淚水。“你有什么問題都可以問,我既然叫你來看,就是相信你。說實話,我也特別驚訝,開始也有些害怕,但是不敢隨便找個人就說。跟你談一談,我的心里反而會更舒服。”
“你確定那次他……死……死了嗎?”我遲疑著要不要說得更加直白,“我的意思是,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沒有生命跡象了?”
她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是的。我還在他的葬禮上哭得死去活來。他的媽媽為此尋了短見,幸虧搶救及時,他的媽媽才……”她的手掌在半空中翻轉(zhuǎn),用肢體語言補充了后面的話。
“真是悲痛的回憶。”我感慨道。窗外有一對年輕的情侶走過,女生將頭靠在男生的肩膀上,兩人說著什么甜蜜的話,臉上洋溢著青春和甜蜜的笑意。
“這次他來找我,我發(fā)現(xiàn)當初車禍留下的傷口還在,不過好像在愈合。”她突然拍了一下后腦勺,“對了,我還得給他買點兒紗布和消毒液,上次買的用得差不多了。”
“傷口?”
“是啊。他出車禍的那次,胸口留下了二十公分長的傷口……哎……不說這個,影響胃口。”她在鼻子前揮揮手,好像此刻她能聞到傷口散發(fā)出來的血腥味道。
“不說也罷。”
沉默。
我和她吃著各自的蛋糕。我看著窗外,不遠處的天橋上,無證經(jīng)營的小攤販開始收拾地面的物件了。他們有說有笑,偶爾也逗逗打打。在某些人的眼睛里,他們就像城市里的青春痘,無序的城市在發(fā)展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xiàn)他們的身影,不摳去礙眼,硬生生摳去又有些疼痛。
這幾天,小攤販之中多了幾個賣紙錢的。紙錢大概有兩種,一種是草紙,很劣質(zhì)的那種,用鐵具在其上打出括號中間帶一個點的模樣;一種是印刷紙,相對比較好,用油墨在上面印出各種各樣類似鈔票的模樣。前者我小時候在家鄉(xiāng)經(jīng)常見到,爺爺從來不買現(xiàn)成的紙錢,他自己買了草紙,然后用專門的鐵具在上面敲打,打出一個個不甚像銅錢的痕跡。有時我就擔心,擔心那些草紙即使燒給了亡人,亡人也無法把它用出去。因為打出來的形狀是一個括號中間加一個點,怎么看也不像是銅錢。
每年清明,媽媽都要給先人燒紙錢,用白紙將一沓一沓紙錢包住,然后像填寫信件一樣在正面寫上“故先考某某受用”或“故先妣某某受用”,“故先考”為男,“故先妣”為女。除此之外,還要另包一沓紙錢,上寫“散錢童子受用”。我問緣由,媽媽說,這是燒給那些沒有子孫后代的亡人的。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體會到“博愛”這個詞的意義。
在我思緒越飄越遠的時候,店里響起了店員甜美親切的聲音:“親愛的顧客們,謝謝你們光顧本店。今天,是我們一位可愛的小妹妹桃桃的生日,讓我們一起祝福她生日快樂吧……”
接著就響起了生日快樂的輕快旋律。
斜對桌的幾個人鼓起掌來。估計那里面就有一個叫桃桃的小妹妹,也許叫陶陶,也許叫淘淘,或者其他。
這突如其來的旋律給店里添加了些許溫暖的氣氛。
可是對面的小涵的臉色卻更苦了。
“怎么了?”我問道。
她小心地看了看鼓掌的一家人,生怕他們聽見似的,將脖子伸長了小聲道:“亮,你說,如果一個人死而復生,那么那天算不算也是他的生日?”
原來如此。
“那天,我是該為他慶祝呢,還是為他默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小涵。我真的不知道。爺爺以前說過,活人的生日是出生那天,死人的生日是去世那天。我問為什么。爺爺說,生日就是到這世上的第一天,對不對?那么死人的生日就是到那陰間的第一天啊。
我攤開手,聳聳肩。如果此時爺爺在旁邊,我就會問他,那么死去了又活過來的,到底該用哪個生日?
小涵不但沒有因為我的動作而失望,反而兩眼一閃,激動地站了起來。小涵雙手揮舞,朝我背后示意,但是嘴上仍對我說:“他來了。他來了。快快快,他來了。”
我放下蛋糕,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高高瘦瘦、臉色慘白,嘴唇紅得有點兒發(fā)黑,身穿黑色呢子衣的男孩兒推開玻璃轉(zhuǎn)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