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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她剛生下孩子那刻人躺在血污里,骨頭像被抽卸了去。這會兒,肚子里有幾口熱飯,在抱怨時以往那股鮮靈的勁頭似乎回來了,嘉柔似乎意識到自己此刻跟他說話太隨便,立刻噤聲,悶頭扒拉著稻米飯。
“你沒事先說,后廚準備的都是好消食的,既然這么饞,明天就讓人給你做。”桓行簡將一片蒸藕放進她碗中,“你嘗嘗這個,拿蜂蜜灌的。”
入口清甜,嘉柔卻覺得還是寡了,她腦子里想念羊腸,嘴上死倔:“我什么時候饞了?”這話說的怪讓人難堪的。
真莫名,生下了大奴,嘉柔看桓行簡一會兒煩一會兒怪,好像有什么將兩人死死綁到了一處,他是她孩子的父親,沒有他,或者沒有她,就沒有這個孩子,人竟然會弄出個新的生命來。小胳膊小腿兒的,樣樣齊全,那是個嶄新的人。
嘉柔自從生產后,就時常陷入這樣的迷茫之中。有乳娘和伺候的下人,照顧嬰孩,不太能輪的到她操心,但她忍不住摸他,親他,幾日下去,嘉柔就覺得自己不能離開他。
他這么小,她得好好愛他。但他哭鬧時,小鼻子皺著,真是丑死了,嘉柔有時又覺得大奴好煩人。
而桓行簡每晚留宿,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母子兩人。春夜暖,窗子那總有不斷的花香透過窗紗滲進來,嘉柔掐的花全插在清水瓶里,白日里看,紅艷艷的,等到晚上在燭光里反而褪了些濃烈,混著嬰孩的奶香,嘉柔覺得空氣怪異。
春天不知不覺就好像走到了盡頭,月瀑荼蘼,她本該谷雨節氣生產,早了五六日,倒也不算什么。但有了大奴,嘉柔覺得自己也像桓行簡一樣忙碌不停了。
又是一個黃昏,嘉柔困困的,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知道是桓行簡來了。果然,一睜眼,桓行簡已經把孩子一手托著腦袋抱了起來。
論抱孩子,桓行簡比自己熟練多了,他胸膛那么堅實寬廣,大奴在他懷里,小的可笑。
也不知道他貼孩子的臉在喁喁低語什么,嘉柔看著他父子倆人,心里變得很軟,不受控制的軟。可就在這個夜里,大奴哭鬧不止,小臉通紅,他跟著乳母在明間睡的。
嘉柔一個激靈,便坐了起來,桓行簡也隨之起身,將她一按:
“別緊張,我去看看。”
他下床先摸索著掌了燈,給嘉柔披件衣裳,兩人出來相看,乳娘卻很鎮定:
“我看白日里夫人給小郎君穿得不少,想必是出了汗,沒及時換衣裳涼在身上受了點癥。”
嘉柔頓時紅了臉,訥訥的,乳娘早提醒過她,她卻總唯恐小孩子體弱思忖著應當多穿些。趁人不備,自己照顧大奴時便要偷加衣裳。
沒想到,乳娘竟一眼識破了。大奴似乎很不好受,他沒辦法說話,只有哭,嘉柔呆呆看著他,雙手一伸,又縮了回來,大奴要是知道她這個做娘的害他這樣一定生氣。
桓行簡立刻讓人到隔壁將醫娘喊醒領過來,好一番折騰,大奴哼哼唧唧的咬著奶頭總算又入睡了。
“好了,孩子沒事了。”桓行簡將她肩頭一攬,“我們歇息吧。”
嘉柔垂頭喪氣地回到稍間,往床上一躺,睡意全無,她側著身將臉貼在繡枕上人很安靜。很快,沉重的呼吸和熱氣覆蓋上來,桓行簡從身后抱住了她,嘉柔一下就哭了,她都沒抗拒,萬分委屈,扭過身藏進他懷里,甕聲甕氣的:
“我不是有意的,我想對他好,我真不是有意讓他生病的……”
桓行簡一手不住輕撫她肩頭,嘴唇親密地摩挲著柔軟青絲,低聲道:“我知道,這不怪你,沒有人生來就會當娘,總要慢慢學么。有我呢,別害怕,我在這不會讓孩子出事的。”
嘉柔哭得更傷心了,她很緊繃,每天都在努力學,唯恐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夠好。桓行簡托起張濕漉漉的臉來,用指腹替她擦眼淚,指腹上,有他執筆磨出的新繭,有點粗糙,但這很真實,活生生的人可供她依靠,嘉柔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眷戀著桓行簡,盡管她痛恨他。
但他的胸膛足夠溫暖,他的言語也充滿了足夠的力量。
嘉柔就這么抽噎著窩在他懷里:“我當不好娘……”
桓行簡笑了笑,嘴唇貼在她額頭上:“誰說的,日子長著呢。不過,乳娘帶孩子的經驗很豐富,你應當多聽她的。這次不要緊,小孩子著涼受個風寒都正常,他是郎君,不必養那么精細,皮實一點,你不需要將他想的跟嬌花一般。”
嘉柔乖順地“嗯”了聲,良久,慢慢抬起頭,在黑暗中凝視著桓行簡的臉,檐下掛著燈籠,透過窗子映進來些許光亮。她看得到他大概的輪廓,她以為桓行簡睡了。
“大將軍會很疼愛大奴嗎?”嘉柔幾乎是無意識問道,這種話,其實不必問。
“你說呢?”桓行簡目光一垂,也凝視著她,嘉柔很想問一問他,如果她生了個女郎,是不是就像阿媛那樣。
但這些話,問出來又有什么意思呢?這個世界上沒有假如,有的,只是發生了的事。
桓行簡忽捧起她的臉,找到紅唇,溫柔有力地吮吻起來。他動作熱烈,一切都是熟悉的氣息,一手滑下,將她衣領揭開些,剛要探進去,嘉柔忽抵住了他,阻止道:
“不!”
她難堪地別過臉,為自己一剎那的迷醉而羞恥自責。
桓行簡呼吸微亂,說道:“我只是想……”他當然知道現在不能做什么,平靜了心緒,把嘉柔往懷中摟得更緊,“柔兒,我知道你生大奴吃了很多苦,你每日牽掛他,很辛苦。你別害怕,萬事都有我,嗯?”
他太溫柔了,溫柔到嘉柔莫名生出畏懼。他愛小郎君,因為小郎君于他而言,太重要。若是他后宅日后有人也為他生了小郎君,他也會這樣嗎?
摟著某個人說這樣的話,這般溫柔,這般體貼,可是他本質上從來就沒有一顆溫柔心。
想到這,嘉柔心腸又變得很冷很冷,他愛孩子給她又布了一層迷障,僅此而已。
于是,輕輕一掙脫,她重新轉過身去,低聲道:“我要睡了。”
桓行簡還是貼了上來,道個“好”字,沒再說什么。
春深到頭,押送許允的小吏傳回來了消息:許允死在了半途,這個時候,離遙遠的樂浪郡還有一半的路程。
少年天子聞說,愣了許久,他本打算在太極東堂和老師們討論學問,臨時取消,郁郁不樂獨自回到了寢殿。
衛會見天子神色落寞地離去,若有所思,將準備的經義等一收拾,自宮中告辭。
朝野再震驚,也沒任何可挑剔的,長途流放,半道因病死在途中,說的通。這種事,時有發生,流放的路途遠,有個三長兩短再正常不過。
走到一半的許允死得悄無聲息,一刀斃命,十分利索。很痛,他早知道自己不會活著走到樂浪郡,天旋地轉倒下的那一刻,許允腦子里只有北邙山,他想葬到北邙山,那里,是他們年少時最愛開玩笑感慨的地方。這個時令,北邙山綠意蔥蘢,生機勃勃,舊友們的墳頭草萋萋,如此甚好。
桓行簡得知時,很平靜,一切都在所料之中,他沒什么可驚訝的,交待前來的衛會:
“你去許允家中一趟,他有兩個兒子,看看他們資質如何。若是有過人之處,就該逮捕他們。”
大將軍的意思,衛會向來領略精準,他很樂意做大將軍手里的刀,森森武庫,他當然要做鋒芒最亮的那一把。
畢竟,大將軍的兒子才是兒子,別人的兒子不算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