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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城后,這幾日桓行簡忙的正是這些瑣事,熬上兩宿看襄平近兩年的上計簿,府衙里的東西成箱抬到院里分類整理,同主薄虞松一道,大略摸清了遼東四郡的底細。
“戶四萬,口約三十萬,”桓行簡臉上掠過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公孫三代人,于遼東也可謂功不可沒,難怪他有底氣自立為王。”手底簿冊一擺,撿重要的指引父親看了。
桓睦撣了撣衣襟,起身也不穿鞋,只著白襪,一身燕服拈須而立窗前儼然有幾分名士風采,默然片刻,問桓行簡:
“這回平遼東,鮮卑高句麗烏丸諸部多有參與,殺一儆百,你看襄平城怎么處置才好?”
最后投來的這眼,微妙一頓,桓行簡面上淡淡的,眸子一垂,從成堆的冊簿中撿出一份來,走過來,遞上說:
“既入城,當立兩標以別新舊,大都督請過目,襄平城里十五歲以上男子約七千人,取其首級,可做京觀,以攝反復無常者。”
趕盡殺絕,不外乎此,被桓行簡輕描淡寫說出來,正中心事,桓睦一雙眼在長子身上轉了兩圈,不動聲色啟口:
“我領軍作戰二十余載,積尸封土,倒是頭一遭。”
“大都督有顧慮?”桓行簡望向他,微微一笑,嘴角那股不易察覺的輕蔑再次在最親近的人跟前顯露,“遼東之地,北狄而已,化外之民何須懷柔?更何況,大都督方才說了,鮮卑高句麗這次亦遣部作戰,王師一退,這群蠻子也需震懾,懲昏逆而彰武功,非屠城京觀不能顯。”
語調清越,如擊金石,眉眼深處寒潭般的幽暗極肖桓睦,因他年紀輕,面容又極是英俊而成一種難言的捉摸不透意味。
話說完,發覺殘茶冷卻,桓行簡徑自過去凈了手,取府邸里不知怎么得來的蜀地蒙山露芽置入青瓷茶洗,去塵,撇盡,再轉敞口小足的青釉茶盞中,傾入沸水,一脈香冽在他行云流水的動作間盈灌滿室,儼然又成了那個洛陽城里貴胄公子的做派,優雅從容。
茶香正好,置于鼻底輕輕一嗅,桓行簡走到窗前,把茶奉給父親:“大都督,火前的露芽風味最佳。”
桓睦一道目光盤旋在他身上半晌,良久,笑了一聲,接過茶卻未作臧否。
外頭,石苞一開始屏息凝神相候著,見他父子說話久不出,便一個人負起手溜溜達達在園子里逛了一逛。他出身寒微,對園子風景不太懂如何欣賞,奇石、流水、竹林、花圃這些到底怎么布的局也不甚留意。只覺風光宜人,仰頭望去,澄藍的天空醉人,鳥語繚繞,花香馥郁,恍惚有那么點洛陽的意思。
怎么這么香呢?石苞不識迷迭香,擰著眉頭辨了會兒。
等到桓行簡出來,繞過水榭一現身,遠遠看去,當真馬上馬下都是極漂亮的姿態,這才是桓家的郎君啊!石苞愣怔片刻,斂容疾步過來同他一道往門口去了。
門口侍衛帶刀肅立,望之井然,這邊嘉柔倒沒有小姑娘識路跟著她一通轉悠好不易繞出來。這一路,偶然跟行跡匆匆的兵丁碰上,嘉柔只是把臉一埋,快步往前走,耳朵旁聽著那些甲胄與兵器相撞的聲音心跳得極快。
好在她來當日是有人知道的,不過多看兩眼,并不逗留。眼見到了門口,嘉柔心底跳得更快,步子微頓,將打了數遍的腹稿默默又過一遍,牽緊了小姑娘的手,鼓足勇氣盈盈走到侍衛跟前,未曾啟口,臉先是一紅,不好與人目光相接:
“我和妹妹想到街上買紫粉,請許我出府。”
襄平城里人心惶惶,市集上哪還有人敢招搖開張?嘉柔這么一說,侍衛雖不知紫粉是什么物件,卻留心她裝扮,回答道:
“姑娘,此時不宜出府街上并無人營市,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咦,這個怎么行不通呀?以往在涼州刺史府里,跟著姨母帶上崔娘小婢女們到市集上去看西域來的雜耍,買龍血竭、香料、珍珠……誰也不會攔著她們。此刻,三言兩語被人給擋了回來,嘉柔沒備其他說辭,臉滾燙燙的,耳朵根兒都臊紅了,像被人戳破了謊。
抿著唇兒同小姑娘碰了碰目光,一時難住了。
后面,石苞跟著桓行簡往這邊來,一身戎裝未除,刀鞘子碰得錚錚作響,早瞥見嘉柔兩個,纖柔身影映入眼睛目光當即被深深鎖住了。
石苞生的濃眉濃眼,做事謹慎,頗有才干,只是好色這一點嵌在骨子里不敢在桓行簡面前太顯露,卻又瞞不住。
他突然噤聲,桓行簡側眸看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落到嘉柔兩人身上,并不點破,而是徑自走到侍衛前,眼神一動,侍衛便會意答說:
“郎君,這姑娘和她妹妹兩個想出府。”
桓行簡把嘉柔上下打量幾眼,看不到臉面,只烏黑濃密的睫毛露出一角在穿堂的風里蟬翼般輕顫,弱不勝衣的少女,身段看著纖巧極了。
紅裙下的那雙絲履,一點微露,繡著精致的云紋飾樣。
嘉柔乍聞人語,隱約覺得有那么一道冷峻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平日在家的那股嬌俏伶俐勁兒頓時消散,扭過臉,一攥小姑娘的手,只想逃回內院,再作籌劃。
“抬頭。”桓行簡卻忽然吩咐,不容置喙。
他說一口標準的洛陽官話,兩個字,咬的低沉清凈,個中冷淡不留余地。
嘉柔驚了下,腦中轟然作響以為被這人識破。驚疑不定間,不知哪里飛來了一只莽撞黃鶯忽啼囀掠過,她驀然抬首,一雙堪憐的嬌怯怯清眸同桓行簡對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露布:捷報
京觀:古代為炫耀武功,聚集敵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第6章 一捧露(6)
倉皇而去的流鶯,只遽然滑過那么一道嫩黃的影兒。嘉柔眼眸如水,點漆瞳仁潤潤地浸在銀海之中,乍然對上一張陌生男子的面孔,顧盼間,羞赧流轉著眼波避開了。
桓行簡凝眸定神看她片刻,頓了頓,方移開目光瞥了眼旁邊早嚇得六神無主的小姑娘。
不管這小姑娘,也不管石苞在那如何小心謹慎地把兩只眼來回在他和嘉柔身上交替,略作思忖,徑自拿過石苞手里的馬鞭抬起她下顎:
“姜修的女兒,是么?”
聽他直接道出爹爹名諱,嘉柔驀然把一雙眼復又抬起多了些微慍色,她生氣時,不像個生氣的樣子,眉間若蹙,反倒像籠著一層清愁,可憐可愛。
許是厭惡那鞭子碰到嬌嫩皮膚,不被尊重,嘉柔伸手把鞭子推開,一點紅霧,漸漸從臉上暈開,矜持卻又鄭重說:
“我不認得你,不準碰我。”
她聲音是小女孩的嬌,軟溫如新發春筍,你啊我啊的,分的尤清。
桓行簡眼中慢慢爬上層淺淺笑意,面上不動聲色,圍著她繞了圈,突然把旁邊那小姑娘一拎,小姑娘頓時發出聲尖叫,像是乳燕墜巢。嘉柔慌忙去看,人給她搡到眼前來了,聽那道冷淡清明的聲音飄下來:
“姜修而立之年得一女,再無子嗣,你哪來的妹妹?”
嘉柔哪里料想他竟一切知情,支吾間,一副想要急中生智扯謊又扯不出來的模樣,悉數落到桓行簡的眼里。他不再理會她,而是直接跟一旁眼珠子不知轉多少回的石苞淡淡說:
“公孫輸從弟家里有個小女兒正是豆蔻之年,分下去的,明顯不是,應當是眼前這個了,賞你的。”
說完,隨手把鞭子一丟擲到石苞懷里。石苞接穩了鞭子,目光在那小姑娘驚恐的臉上一過,暗道比另一個差得多了,不過算秀氣,再長兩年也是徒勞。入城后,分到手的早相看生厭,勉為其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