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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格呀路!”
在日本友好代表團下榻的酒店高級套房里,團長佐藤氣急敗壞的把一本剛剛送進來的北京大學機關刊物砸在茶幾上。
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正襟危坐著一個不滿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雙腿盤在沙發上跪坐著,顯得非常尊重日本和族的傳統。
“佐藤閣下,沒有必要為支那人如此動氣。”年輕人微微鞠了一躬,道:“十幾年前,我祖父和日本的精英們一個小小的圈套,到十幾年后才被支那人察覺,這個民族的愚蠢已經很令我們意外了,沒什幺可擔心的。”
“石原君!”佐藤吼道:“如果你祖父在此,你會因此被掌摑的!不可輕視支那人!許多年前拿破侖就曾經說過,支那是一只沉睡的雄獅,一旦驚醒,必將震撼世界!”
“閣下,”石原慎太郎的長孫石原正行面現輕蔑之色,緩緩的道:“中國電影的崛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民族本體意識和和民族精神的覺醒!縱然他們已經醒悟,但是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年了,中國不會再出現一批第五代,就算有個別好導演,他們也會拍所謂的現代都市片,不會再涉及吃力不討好的農村題材了。只要中國電影的關注點不在他們民族文化的本原精髓上,就沒什幺可怕的!”
佐藤默然,他不得不承認,他的近乎恐慌的沖動似乎是有點過頭了,還不如一個后輩鎮定。
日本人畏懼的并不是中國電影的崛起,如果電影只是電影,或者說電影只是娛樂和賺錢的手段,那幺中國電影崛起對日本來說影響不大。
可是電影除了贏利和娛樂外,還有影響一個國家主流文化思想的能力。
以美國為例,在反戰呼聲高漲的時候,一部震動了美國社會。影片體現了一種所謂的美國精神,為了拯救瑞恩一個人,讓一個美國母親有兒子送終,不惜犧牲掉一整個小隊的美國軍人,雖然這些軍人也有母親,但是拯救瑞恩拯救的不是這個人,而是美國的人權精神。這部影片的上映和獲獎,直接刺激了當時總統克林頓的民調支持率,本來很多反對制裁伊拉克的人也倒向了鷹派一面。
任何一個國家的電影事業要想形成健康的體系,最上層的一定要有代表本民族精神風貌的電影。而任何民族的精髓,必然深深的植根于最基層的群眾,深藏在廣袤的土地之中。
就象一樣,用鮮紅的色調和豪邁的西北調子來歌頌中國人的血性。當江文扮演的男主角和一群農民漢子抱著燃燒著的高粱酒壇子沖向日本鬼子的軍車時,那種從中華民族靈魂深處爆發出來的不愿忍受外侮的不屈不撓,以及背景洪亮的嗩吶和中國民樂所帶來的感召力,這些才是日本人最畏懼的。
還有象那樣,用純記錄片的手法真實的再現了一個中國村婦勤勞善良、執拗、不畏權貴、不屈不撓的精神。據說當秋菊一次又一次的說出那句:“俺就是想討個說法”時,威尼斯那些感性的意大利人熱淚盈眶的瘋狂鼓掌。
日本人和中國的敵人畏懼的恰恰是這種東西,最質樸最本原的象征中國人最根本精神品質的東西。如果中國電影都是所謂的都市片,都是反映城市小資生活的,都是和,他們才不擔心呢。
但是如果中國男人都是里那些漢子,中國女人都是秋菊,那這個民族就太可怕了。
日本從來都沒有放棄過當年陸軍部提出的“征服高麗,進而蠶食支那”的所謂大東亞共榮計劃。中國民族精神的覺醒,將是他們最大的障礙。
所以當年石原慎太郎等人才想到借中國人的輿論來扼殺中國人自己的民族電影工業。中國人當中也確實有這樣一部分人,對于第五代電影中百分九十九正面歌頌中國民族精神的東西視而不見,卻對影片客觀側面體現出來的百分之一的貧窮現象大加渲染,硬說這是丑陋的。
貧窮就是丑陋嗎?與其說外國人想看中國丑陋,倒不如說某些中國人從心里看不起自己的民族。子不嫌母丑,犬不棄家貧。為什幺住窯洞、吃高粱米、穿粗布衣就是丑陋?再窮的人一樣可以煥發出強大的精神力量,黃土地上的中華精神是最美的。
中國人中的一部分人,或者說相當一部分人,具有內心自卑又好面子的劣根性。日本人研究中國研究了幾個世紀,他們的判斷是非常毒辣而精準的。
他們當年恰恰就是利用了這一點。中國近代貧窮的太久了,中國的中下層民眾有種潛意識的自卑情緒。以至于國家稍微好一點,很多人就把貧窮和丑陋聯系在一起了,好象拍了農村人的窮樣子就是丟了中國人臉一樣,這種狹隘的觀念在民間一旦泛濫,其結果就象日本人自己當年盲目模仿美國大片一樣,會產生一種潮流——放棄中國本民族的文化精髓,卻模仿所謂的現代文化,拍所謂的商業現代電影。
第五代轉去拍都市片,正是他們計劃的最終目的。對張一謀等人來說,商業都市片比容易賺錢一百倍,但是藝術含量卻不值得一提。而這種單個片子再賺錢,對這個民族的文化和電影工業,影響也不會太大,所以日本人這個一箭雙雕的計劃,應該說陰謀得逞,相當成功。
也難怪石原正行以他祖父的這個計劃而自矜。他這次來,帶來了日本電影藝術大學最先進的技術和理念,有心要壓倒中國年輕一代的電影人,可謂信心十足。
……
雖然沒有得到易青和孫茹等人的推薦,楊嫻兒還是自己去幫羅綱問了問鄭教授,能不能在老教授現有的三個研究生基礎上再加一個旁聽生。
結果可想而知,連同送去的厚禮一起被送回來的只有兩個字:不行。
中國有自己獨立的研究生考核制度,如果有錢有勢就能做大藝術家們的門徒,那還不亂套了?
于是,羅綱只好透過楊首長的關系,走通了電影學院行政管理人員的門路,到攝影系的大三本科班進修。
憑心而論,以羅綱在攝影方面的造詣,跟本科生班確實有點屈才了。不過電影學院在校最高年級就是大三,因為各系學生一到大四,就出去拍戲實習了。
這一天,羅綱下了學,去美術系找了楊嫻兒一起去食堂。
兩人剛剛走下教學樓,就看見石原正行正背著手,怡然自得的在教學樓下走來走去。
石原看見羅綱,露出老友重逢式的欣慰笑容,大聲的對羅綱道:“羅綱桑!好久不見了,我是石原!”
說著,他向楊嫻兒鞠了一躬,用有點生硬的中文彬彬有禮的道:“美麗的中國小姐,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叫石原,是羅綱桑在藝能大學的同窗兼好友。”
萬眾矚目的第十一屆北京高校國際電影節終于開幕了。
跟去年的南美電影節和前年的意大利電影節相比,今年包括電影學院在內的各個高校參與的激情高漲。
整個海淀區學府路,到處都是鬼子來了的傳聞,電影學院學生們連去飯館吃飯,都常常會收到老板們請得送得一碟花生米,一碗雞蛋湯什幺的。沒什幺好說的,就是支持孩子們打鬼子,就好象當年踢亞洲杯,中國隊踢日本隊,一條街的酒水都免費一樣。
……
十月十五號這天,電影學院的地下停車場象開了一次車展。
為了確保客人們的停車場地,這天所有本校師生的車子都不能進入自己的停車場,自己去外面找地方。
上午八點開始,各國參贊的座駕紛紛進入電影學院。
九點,各高校代表進入電影學院大放電影廳。
負責接待的是表演系和導演系大一的學生,孫茹偷偷去把依依帶了進來。徐曉君就是管放映廳鑰匙的,加上孫茹,帶幾個生人混進去看電影易如反掌。
易青和一幫學生會的同學站在放映廳門口接待客人,不管是誰來,一律塞給一張電影文化節流程安排表,和一份北大的。
“……謝謝光臨,請支持我們。”易青習慣性的說著,把一份流程單和一份刊物遞了出去。
“易青……”
易青抬頭一看,卻楞住了。面前站著的正是一身短打扮修長玲瓏的楊嫻兒。
自從那次以后,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易青都沒去找過她,在學校里偶爾見面也只是打個招呼,不說話。
易青看著她無辜哀怨的眼神,有點心軟,剛想隨便攀扯幾句,楊嫻兒身后人影一閃,羅綱站在他面前,從他點頭道:“易君,又見面了。”
易青沒好氣的把兩份東西往楊嫻兒懷里一摔,道:“二位請進吧。羅綱先生,今天可是你們的電影節,精神著點。”
楊嫻兒見他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忍不住要說點什幺,最終還是忍住了,狠狠的看了他一眼,拉著羅綱進了放映廳。
易青心里不舒服極了,冷笑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各國的參贊和夫人,在張匯君院長等人的陪同下,和北京市委領導,國家外交部的一些官員一同進入放映廳。
然后,是電影學院留學生樓里的各國留學生,象過一個盛大的節日一樣,穿著各國特色的服裝。
一群日本留學生手里拿著膏藥旗進去了。易青雖然反感,但是還得給他們發東西。有一兩個日本女生,大熱天居然穿了和服,也不怕焐出痱子。
易青讓過這群煩人的日本學生,平時講漢語的時候還不覺得,今天嘰里呱啦在一起講日語,聽得膈應死了。
終于有幾個易青想看見的人來了。
遠遠的,北大電影社、學生會的代表三十幾人,清一色的搖著五星紅旗,列著整齊的隊伍向這邊走來了。
易青老遠就迎了上去,跟他們學生會代表握手,跟路威和阿鼠打招呼。
北大帶隊的學生會代表道:“都聽說了,路威都跟我們說了,我們今天就是特地聲援你們來的。”
易青由衷的道:“感謝感謝,你們今天真精神,不愧是北大!承情的很,承情的很,謝謝你們能來!沒有北大的學生,還叫高校活動嗎?”
北大的學生們笑著道:“五四以來,哪次愛國活動少得了我們北大,應該的!”
易青讓過一邊道:“各位兄弟,進場吧!”
……
羅綱和楊嫻兒坐在放映廳里,電影學院自己學生的方陣安排在最后幾排,要把好位置留給客人。
早上的片子還有半個多小時開始,劇場里的等還亮著。
兩人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手里的日程安排單子。
大部分電影節都是當天下午開始放重要的參展影片,在這之前,會有一部所謂的暖場片子,就象搖滾樂隊的演唱會之前會有其他樂隊暖場一樣。
本來電影學院安排的是這部片子,但是經不起易青他們一再要求,還是換上老片子。
本來日本電影節放這種抗日影片怕影響不好,但是日本人既然以反戰為名帶來了,那幺易青他們也堂而皇之的在單子上印上“反戰影片”的字樣——這就是孫茹說的叫小日本吃個啞巴虧。
楊嫻兒擔憂的看著這份單子,對羅綱道:“易青那個蠻子,不知道要干什幺,別出事才好。”
羅綱若有所思的看著屏幕,突然道:“看,開始了。”
……
影片開始了,明明是一部看了無數遍的老片子,中國學生們還是看得非常入神,好象是向鬼子們示威一樣,影片精彩處,時不時的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影片放到中段,劇情里日本鬼子拉中國老百姓修公路,抓住了共產黨員劉羅漢,鬼子們在公路上吊起這個西北漢子,將他活活剝皮。
畫外音響起:“共產黨員劉羅漢……面無懼色,罵不絕口,至死~~方休!”
好一個面無懼色、罵不還口,至死方休,盡管很多人已經聽過多遍這句雄渾的畫外音,放映廳里依然是滿場叫好喝彩聲。
當影片結尾處,江文等漢子抱著自制燃燒彈沖上去跟鬼子同歸于盡的時候,下面一片唏噓。
低低的,學生們跟著背景音樂輕輕哼著那首澎湃的主題歌:九月九釀新酒。
沒人察覺到,劇場后面門簾一挑,老院長謝非站在自己的學生方陣后面。
明暗不定的銀屏反光在他滄桑的老臉上閃爍著,多少年了,學生們之間已經多少年沒有這種氣氛了。
感謝鬼子。沒有他們,怎幺能讓和平年代的中國年輕人如此萬眾一心。
……
下午,終于在電影學院劇場放映了。
跟上午的熱烈氣氛相比,下午劇場里鴉雀無聲。
不得不承認,經過十幾年的此消彼長,中日電影之間的差距又拉大了。
盡管日本人用了卑鄙的手段,但是他們自己的技術和藝術確實已經是當之無愧的亞洲老大,在世界上,也足以跟好萊塢叫板。
尤其是上午大家剛剛看完,那是十幾年前的老片子,拋開民族精神和影片內涵不說,至少在技術上和藝術理念上,更加顯得落后了。
要在國際市場上踩住日本人,中國電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易青和依依、孫茹坐在一起,看著大銀幕,心情復雜。
論藝術認知,論水平,論理論,論研究成果,中國電影人半點都不會輸給日本人,也不會輸給任何國家。
但是,在其他方面,我們確實輸了。
今天的中國,還有誰愿意投這幺多的錢來拍一部民族愛國影片?日本人尚且歌頌他們的二戰“英雄”,為這些侵略者招魂,而我們中國人,只會把狼牙山五壯士從孩子們的眼皮底下刪除。
就算拍成了一部好電影,能通過審查嗎?要過多少關卡?
中國又有多少影視公司,愿意投入開發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先進電影技術?
可憐的中國電影人,這條路太難了。
易青正在煩悶不已的時候,耳邊嗡嗡的聽見有人說日語,他禁不住向那個方向怒視而去。
一般的電影節看的都是樣片,也就是沒有字幕和翻譯的,日文片就講日文,中文片就講中文,連戛納都是如此。外國評審,尤其是專業評審看得只是攝影、美術、音樂這些以及導演的視聽語匯而已。
所以這時候,易青前排左手邊一點的位置,羅綱正在低聲的為楊嫻兒做翻譯,復述一句日語臺詞,再說幾句漢語翻譯。
易青毫不留情的低喝道:“你們倆能不能消停會兒?說日文過去跟日本人坐一起去!你當這里是你們家呢!”
楊嫻兒愕然轉過頭來,這個學校里這個跟她說話的人還真不多。
她負氣的盯著易青看了一會兒,一臉的委屈,眼眶里淚水直打轉,終于在羅綱好勸歹勸之下,才慢慢的轉回頭去了。
……
電影看完了。
易青帶著本校學生會的同學,引著客人們退場。
下午三點半,電影天最后一個流程,是的導演與主創跟學生們的見面交流會。
導演佐滕和一票日本電影家坐成一排,石原站在佐藤身后。
導演佐藤首先發言。他說一句,旁邊的中國翻譯照著翻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