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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摘下兜帽,果然是田榮。比起當日的倨傲,此時的他沉穩了許多,但哪一個才是他的真面目,程宗揚也分辨不出來。
雙方見面的地點是在伊墨云的小店,與田榮一道來的除了一名隨從,還有程鄭。那名隨從目光猶如鷹隼,在不大的房間轉了一圈,便落在室內僅有的一座屏風上。那屏風也不甚出奇,但隱約能聽到后面一個低微的呼吸聲,似乎是一名婢女。
田榮入席坐下,對隨從道:“出去吧。”
那隨從一進門就盯著屏風,聞言略一躬身,退到門外,腳下猶如輕煙一般,沒有發出半點響聲。
“沒想到當日見面的就是在晉宋兩國聲名雀起的程少主,是田某失禮了。”
“田少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佩服?!碧飿s說著佩服,口氣卻沒有半點欽敬,反而有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程少主當日那招金蟬脫殼著實漂亮。我等原以為占了便宜,卻吃了大虧,輸得心服口服,真是好眼光,好手段?!?
“運氣而已。”
人家都認栽了,自己總不能再說什么愿打愿挨,都是你們自找的之類的話。程宗揚見好就收,微笑道:“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往后大家合作的機會還多著呢。”
田榮也不是專程來撒氣的,他沉默片刻,然后道:“聽說程少主是宋國工部員外郎,兼寶鈔局主事?”
連這些都打聽了,可見田榮來之前做足了功課。程宗揚道:“官方的憑證我可沒帶,要驗明正身那就沒辦法了?!?
田榮道:“何為紙鈔?”
程宗揚把紙鈔的功能大致說了一遍,和對劇孟說的差不多,最后笑道:“田少不妨把紙鈔當成存款的憑證,只不過宋國的紙鈔是由戶部發行,由官方保證其通行的效力。當然,由于宋國無法提供足夠的保證金,眼下由我程氏錢莊負責兌換。”
“如何兌換?”
這才是真正問到點子上了。程宗揚精神一振,“田少只需把錢銖運至我處,由程氏錢莊出具等額的紙鈔。這樣田少就可以把大筆的錢銖變成薄薄的幾張紙,效力絲毫不改。需要時在我程氏錢莊任何一間分號都可以兌為錢銖。簡單地說,你可以把紙鈔當成欠條?!?
“我要聽真話。”
程宗揚雙手一攤,“這就是真話,沒有半點虛假。”
田榮起身便走。
程宗揚暗暗嘆了口氣。對于漢國商賈來說,紙鈔的概念很有些超前了,自己只能撿著最基本的功能說。但不管自己怎么信誓旦旦,讓別人拿真金白銀換幾張自己發行的紙片,很容易被人當成趁火打劫的騙子。
屏風后傳來一聲低咳。
田榮渾身一震,慢慢轉過身來。
屏風后走出一個人來,雖然身材不高,但步伐沉穩大度,極有氣勢。
田榮先是吃驚,然后又想笑,好不容易才穩住神情,恭謹地躬身施禮,“郭大俠?!?
郭解微微頷首,口齒有些木訥地說道:“田翁可好?”
“家父前幾日小有不豫,如今已經大安了?!碧飿s直起腰,欣然道:“前些天聽到市面上的傳言,家父傷懷不已,以至于臥榻不起,昨日接到信札,尚有猶疑。今日一見,郭大俠果然吉人天相,安然無恙,家父聽聞必定大喜。天子倒行逆施,天怒人怨,郭大俠如今毫發無傷,可謂是天意?!?
“給田翁的信,是我寫的?!惫獠簧醚赞o,簡簡單單說道:“這個人,信得過?!?
田榮回身便道:“貨物可否折現?”
程宗揚搖頭道:“暫時不可。”
“金銖二十萬,銀銖一百萬。送到何處?”
程宗揚知道郭解面子不小,但沒想到他面子這么大,自己費了半天口舌,也沒能說動田榮,他只露了一面,說了兩句話,田榮就奉上價值二十五萬金銖的巨款。程宗揚甚至懷疑,自己都不用給他紙鈔,即便給田榮一張白紙,只要郭解點頭,田榮都敢接。
“程大哥,麻煩來安排。”
程鄭笑道:“好說?!?
田榮抬起手,與程宗揚互擊一掌,干凈利落地敲定這筆交易。然后向郭解深施一禮,“臨行前家父專門吩咐過:若是見到郭大俠,還請郭大俠屈尊到舍下小住幾日。”
“多謝田翁好意。郭某不祥之身,若非算緡一事,也不敢打擾?!?
“家父有意赴晴州定居,不知可否有幸與郭大俠同行?”
郭解回答得很慢,但口氣沒有半點遲疑,“郭某父、祖骸骨,盡在漢國,不忍遠去?!?
田榮垂首默然片刻,然后施禮告辭。
田榮走后不久,又一個熟人接踵而來。
與田榮一樣,邊寧同樣是兜帽遮面,同樣只帶了一名心腹隨從,連半信半疑的態度也與田榮如出一轍。
程宗揚同樣耐心解說半晌,邊寧同樣猶疑不決。程宗揚索性道:“邊先生從哪里得知敝處的紙鈔呢?”
邊寧打了個哈哈,“一個故交捎來的口信……邊某小本生意,便是算緡也算不了幾個錢,今日也就是隨便問問,別無他意。哈哈,別無他意?!?
“邊先生的故友是郭大俠吧?”
“邊某久聞郭大俠大名,但未曾謀面??晌衣犝f郭大俠已然……”
屏風后傳來一個嘶啞到不似人聲的聲音,“邊二!你過來!”
邊寧愕然抬起頭。
“這邊!這邊!”
屏風后傳來幾聲奇怪的聲響,像是鐵鏈在地上拖動,接著屏風折起一扇。
邊寧慢慢走過去,先看了旁邊那個貌不驚人的漢子一眼,然后低頭看著榻上戴著銀面具的大漢。
那張銀面具巧妙地遮住了大漢大半面孔,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邊口鼻。邊寧仔細辨認半晌,才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目光,“老???”
劇孟嘿嘿笑道:“行啊,還能認出我來。廢話不跟你說了,那邊是我兄弟,辦事靠得住。邊二,我可是又救你一次,這情份你可給我記住了,下輩子做牛做馬也給我還出來!”
“老劇,你怎么了?讓我看看!”
“滾!滾!看我笑話呢?”
“我就看看你的手!”
“看個鳥啊看!”
屏風后傳來一陣拉扯聲,接著是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
劇孟叫道:“老郭,給我摁住他!還上手上腳呢……”
良久邊寧才紅著眼睛出來,他拿了紙筆,草草寫了一個手條,又說了一個地址,讓程宗揚自去接洽,憑手條提款。至于兌換的紙鈔,暫時交給劇孟,什么時候風頭過去,他再派人來取。
“當心。洛都商賈圈子里面,水不是一般的渾?!迸R走前,邊寧告誡道。
洛都商賈大都在觀望風色,程宗揚也沒有大肆宣揚,此前投出六封書信,但來的只有田榮和邊寧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