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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揚趴在一屋子紙鈔中間鼾睡不醒,旁邊的書案上放著幾只用過的碗碟,硯臺的墨汁已經半干,毛筆也滾到地上。那些紙鈔畫過押的只有一半,剩下的還是空白。
“程頭兒……程頭兒……”
程宗揚眼睛勉強睜開一線,“馮大法,這么早啊……”剛說了一半,他就一骨碌爬了起來,“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在南宮守著嗎?”
“沒出什么大事。我只是回來說一聲:官府已經貼了告示,命所有在市籍的商賈,三日之內呈報家產,逾期者家產沒入官中。”
“三天?太狠了吧?”
一般人家也就罷了,有些商賈店鋪遍及漢國,三天時間,連店中貨物的多寡都未必能清點完。
“官府可不耐煩等他們。”馮源道:“我還聽說,昨天開始,洛都就暫時封閉九市,按詔令下發前一日的市面價格為準算緡。”
程宗揚放松下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打了個呵欠,“這一輪漲價可坑了不少人。”
“咱們那幾處草料場也被查了。”
程宗揚笑了起來,自己當初暗中買下的幾處草料場,幾乎壟斷了洛都的草料供應,可以說是洛都這一輪物價飛漲的始作俑者,現在被查一點都不虧。
“對官府全力配合,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不爭不鬧。”
說到底,那些草料才值幾個錢?
馮源答應一聲,然后道:“老敖傳話出來,說徐常侍見了他,專門解釋前天晚上,天子召集近臣,原本也沒說什么,誰知天快亮的時候,天子突然把具瑗叫到昭陽宮,拿出算緡令,用璽之后就遞到了尚書臺。”
關系到無數商賈生死的算緡令,發得竟然這么兒戲?天子半夜興致一來,就把詔書下了?
“宮里有什么說法嗎?”
“眼下還沒有。但我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毛延壽提著畫箱去昭陽宮,要是有消息,下午就能傳回來。”
程宗揚打了個呵欠,“今天是十六?”
“十月十七了。”
“三天……那就是二十之前全部報完。”
雖然被人服侍慣了,但偶爾有一天沒人服侍,程宗揚也沒有什么好矯情的,他出了門,在院子邊上的水井里打了桶水,洗了把臉,然后回房里繼續畫押。
連續給三千多張紙鈔畫押,工作量著實不輕松。限于目前的造紙印刷技術,除了必要的印鑒外,畫押成了紙鈔最后一道防偽手段。為了設計畫押,程宗揚當初也是絞盡腦汁,小額紙鈔暫時不提,十枚金銖以上的都需要自己親手畫押。根據紙鈔面額的不同,畫押的方式也不盡相同;同時畫押不止一處,每張紙鈔起碼有一明兩暗三處;而且還要保證字跡的一致,免得被自己錢莊當成偽鈔。
也正是因此,能夠分辨出畫押真偽的鑒定師,就成了程氏錢莊最要緊的技術人員。目前每處分號都安排有兩人輪流值守,除了鑒別紙鈔以外,不與任何人接觸,所選人員也是星月湖大營中最靠住的老兵。
程宗揚在劇孟面前放言說紙鈔可以在自家商號通用,其實有點吹噓。事實上由于沒有足夠的鑒定師,超過十枚金銖的紙鈔在各處商號是很難隨便使用的。通常只限為在知根知底的熟客。一旦出現偽鈔,也好尋根問底。
總共三千一百張紙鈔,程宗揚畫了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一直干到黃昏才全部搞定。期間高智商、青面獸和程鄭等人紛紛傳來消息,但為了避免打擾主公,都由秦檜接手,按照輕重緩急,分別處理。
畫完最后一張,程宗揚手指幾乎都有些不聽使喚。他甩了甩發酸的手腕,把滿屋零亂的紙鈔交給韓玉打理,自己坐到廊下,形象全無地倚著柱子,享受著夕陽的余溫。
秦檜揀要緊的說了幾句。算緡令下發的頭一天,觀望氣氛極濃,洛都的商賈們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都在等別人出頭。
“所謂別人,無外乎田、許、鹿、吉等八家。洛都一萬三千戶在籍商賈,這八家算緡總額超過六成。無論官府還是商界,都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王孟呢?”
“他走時說過,最快也要半夜才能回來。”
“官府只給了三天時間,這已經耽誤了一天了,我現在就怕他們趕不及。”
“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程宗揚笑道:“死奸臣,你安慰的一點都不誠懇。好了,剩下的事都交給你了,有人來,就說我不在。”
“主公要去哪里?”
“放心吧,我不會跑遠路。就躲客棧里歇一會兒。”
秦檜放下心來,主公這時候再去上清觀鬼混,萬一耽誤正事就得不償失了。幸好主公還能分清主次輕重,沒有一意孤行。
阮香琳的房間居然是空的,程宗揚問過代替馮源守柜臺的劉詔才知道,阮香琳一直都沒回來,也不知道她在上清觀尋到什么樂子,這會兒還樂不思蜀。
程宗揚對付著吃了點東西,便往床上一躺,沉沉睡去。這一天雖然只是伏案書寫,連門都沒怎么出,但心力交悴,絲毫不遜于打了一場大仗。
凈街的鼓聲剛剛響起,有人推門進來。
程宗揚眼睛都懶得睜,打著呵欠道:“我想你也該來了。趕在宵禁時候來,今晚是不打算回去了?”
“今晚原也該輪到奴婢前來服侍。”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先跟你說吧,這次算緡令,對你們洛幫影響并不大。五丈以上的船只才一算,比起商賈兩緡一算輕得多。想要規避也容易。洛水是內河,水勢平緩,你們要想省錢,干脆把兩船并成一船,寬是寬了點,但不超過五丈就不必算緡,超過五丈,也只按一條船收。”
何漪蓮沒有作聲,耳邊只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接著一具光溜溜的肉體滑進被中。
“主子……”
程宗揚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唇上。
“我跟你說幾個人吧,將來你可能都會見到。一個叫蘭姑,她是我最好的兄弟,老祁的相好,她跟老祁相好不少年頭了,可始終不肯嫁給老祁,自己說只喜歡風月場的日子。還有一個叫游嬋,不瞞你說,跟我有過一腿,但她無意入我內宅,我也無意強求。雖然名義上是我屬下,但其實是以朋友相處。這兩人現在都在臨安,負責武穆王府的地產開發。”
“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你和蘭奴她們不一樣,首先你要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常常拉不下臉面,其次你對庶務很上心,而且是個能干事的。坦白地說,我不缺床伴,倒是很缺能辦事的人手。所以你愿意的話,可以仿照她們兩人的例子,在商會擔任高級管理人員。至于奴婢的身份,你紫媽媽沒開口,我也不好免去,但你以后不必再過來服侍,只需要用心辦事就行。”
程宗揚笑道:“你運氣不錯,我今天累慘了,懶得再動心思,也懶得再管住嘴,才跟你說了這么多。機會難得,你自己想好,過了今天,我可就不認了。”
何漪蓮沉默片刻,然后道:“高級管理人員是指……”
“除了照樣管你的洛幫,商會的生意也會交給你一些。如果你能勝任,將來洛都的商號由你管理,也不是不可能。”
“我聽吳先生說,你們的生意做得很大?”
“恐怕比你想的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