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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相雅冷靜一些,程宗揚才從她斷斷續續的泣訴中得知事情原委。
這支荊溪蠻族多年前受到縣衙的壓迫,舉族遷到山中,少與外人接觸,但程宗揚的出現改變他們對外界的印象,尤其是秦檜按照程宗揚的吩咐,兩次到襯寨送來族人需要的各種貨物,更打消他們對外人的戒備。
因此這些鄉兵傍晚時來到村寨,受到荊溪人最誠摯的歡迎。他們拿出最好的食物、最美的果酒招待這些遠來的客人,沒想到迎來一群豺狼。
姓王的管家花言巧語打聽村寨的情形,得知所有人都聚在這里,于是起了歹心。在歡迎的宴席上,那些鄉兵突然出手,這支荊溪人雖然不乏勇士,但猝不及防下,所有男丁來不及拿起武器就被鄉兵殺死。荊溪女子白皙的皮膚和美麗的容貌更激起他們的獸欲,直接在荊溪人神圣的圖騰柱下大肆奸淫。如果不是他們放火焚燒村寨,這支荊溪人可能無聲無息間就被滅族,連兇手都找不到。
說起來,荊溪人遭此大難還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如果不是自己故意哄抬糧價,這些鄉兵未必會來;如果不是自己給荊溪人送來貨物,荊溪人也不會毫無防備;如果不是自己為避免節外生枝,一直容忍王團練,更不會有今日的慘劇。
程宗揚越想越是窩火,寒聲道:“會之,我看姓王的是留不得了。”
“屬下明白。”秦檜道:“我與長伯一起去。”
“不。”程宗揚一擺手,“神不知鬼不覺除掉他,太便宜這王八蛋!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死得不能再死!”
“公子的意思是?”
程宗揚沒有再說,而是對相雅道:“這里的事有我一半的責任。你放心,我會給你們族人一個交代。”
相雅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他們的交談,但明白他要為自己的族人報仇。她拭去淚痕,白皙的面孔上露出荊溪女子的堅毅。“你已經救了我們全族女人的性命,我們要自己為死去的丈夫和父親報仇。”
程宗揚道:“你們的仇人是筠州的團練,他手下有近千名鄉兵。”
“如果我們不是相信敵人的謊言,再多的敵人也攻不破我們的村寨。”見程宗揚不相信她們有復仇的能力,相雅取下圖騰柱上的一只號角,然后用力吹響。
蒼涼的號角聲傳入深山,接著,一陣沉悶的獸鳴應和般遠遠響起。
大地微微震動,在程宗揚驚愕的目光下,一個龐大的影子出現在眾人面前。程宗擬見過閣羅乘坐的白象,識這頭巨象比閣羅的白象體形更大,高度接近兩丈,如同一座移動城堡。它遍體披著灰褐色的長毛,象鼻粗長,巨大的象牙彎曲出極大的弧度,圓桌大的象蹄落在地上,整個地面仿佛被踏得凹陷。
程宗揚的口里有些發干,如果自己沒有認錯,這應該不是大象,而是一頭活生生的猛瑪!干!自己拿到的竟然是猛瑪牙,難怪比一般象牙更巨大。
在自己的世界里,猛瑪早在史前一萬年就已經絕跡。程宗揚完全沒想到這里的群山之間竟然還有長毛象的存在。他已經放棄弄清六朝這個世界究竟是什么時代,即使真的是史前一萬年,程宗揚也不會有半點驚訝。
地面的震顫不斷傳來,一頭又一頭的猛瑪出現在焚燒過的村寨中。相雅把號角掛在胸前,抓住猛瑪的長毛,敏捷地爬上猛瑪的背上,然后吹了聲號角。
猛瑪如巨蟒般的長鼻伸出,以不遜于人手的靈巧卷住圖騰柱旁的一根長矛,遞到相雅手中。
相雅的白衣被軍漢們扯碎,只有幾塊碎布貼在身上,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膚,但她對自己裸露的肌膚毫不在意。她跨在超過自己體形百倍的猛瑪巨獸上,手握長矛,像一個勇武的女戰士。接著手臂向前一揮,長矛呼嘯著刺中一棵大樹,深度幾達半尺。
荊溪女子紛紛攀上猛瑪,跟隨著相雅乘坐的頭象,將長矛投在同一棵樹上,展示出她們精湛的擲矛手法。然后相雅吹起號角,座下的猛瑪邁步上前,足有一間房子那么大的頭顱頂住樹干,像折斷一根牙簽般,將大樹頂斷。
號角聲中,所有的猛瑪同時揚起巨鼻,猶如一片森林,接著巨口張開,發出沉悶而雄渾的吼叫聲。那聲音并不高亢,然而站在近處,空氣中傳來的壓力仿佛要將耳膜壓碎。
程宗揚這才明白她們哪里來的信心。用馴服的猛瑪當作坐騎,簡直是擁有冷兵器時代無敵的移動堡壘。
面對這樣的巨獸,申婉盈固然花容失色,勇悍如金兀術、青面獸也禁不住露出懼意。秦檜仍保持著神態自若的文士派頭,但長袍微微鼓蕩,顯然不那么輕松。假如這支猛瑪戰隊投放到戰場上,再多的戰馬恐怕也要拉稀。
“有了你們這支猛瑪戰隊,我的把握更大了。”程宗揚提高聲音,“如果你們還信得過我,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讓你們報仇雪恨!”
相雅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們相信你!”
筠州。知州衙門。
滕甫拍案而起,“三十萬石!”
程宗揚道:“這個數量大了點,我已經和昭南人說了,有十萬石……”
“斷斷不可!”滕甫打斷他,“三十萬石便三十萬石!”
程宗揚為難地說道:“可是昭南人開價甚高……”
“索價幾何?”
“每石八百銅銖,加上運費,至少九百。”程宗揚苦笑道:“這個價格實在是太貴了。”
滕甫長嘆道:“你可知道如今筠州糧價多少?每石一千四百銅銖!自從你走后,筠州糧價便連番飛漲,宏升糧鋪與日昌行這些奸商,收購價壓在一千銅銖,出售價卻是水漲船高,一轉手便是四百銅銖的利潤!即便官府征購還索要一千二百銅銖的高價。你這些糧食如果賣與那些糧商,每石至少是一百銅銖的利潤,你卻徑直找到本官。”滕甫頻頻點頭,“你很好,很好!”
程宗揚謙虛地說道:“在下正好路過昭南,聽說昭南人有一批糧食要出手,想到州中缺糧才引他們來交易。大尹明鑒,每石九百銅銖,三十萬石便是二十七萬貫,合十三萬五千金銖。這筆巨款……”
滕甫頓時怔住。十三萬五千金銖相當于筠州五年賦稅的總合,而筠州最好的年景,結余也不足十分之一。也就是說以筠州的財政收入,五十年也湊不出這筆巨款。
“不必擔心!”滕甫斷然道:“這筆款項由我來籌措。你先喚那些昭南人進來,這三十萬石糧食正解我軍燃眉之急!絕不容有失!”
程宗揚暗贊一聲。不愧是當過朝廷大佬的,真是有擔待!自己本來還準備了一大堆說辭,慫恿滕甫鋌而走險,沒想到他一口就答應下來。
程宗揚從衙中出來,向那名挑選好的昭南人知會一聲,讓他進去與滕甫面談。
然后對秦檜道:“我們走!”
上了車,程宗揚才道:“你打聽清楚了?”
“一共二百萬銀銖,昨日剛剛押解到筠州衙門。”秦檜道:“這筆款項是前線的軍餉,本來年前就該發放。宋國財政捉襟見肘,一直拖延到現在才不知從哪里擠出這筆錢,消息斷不會有誤。滕知州的意思是?”
“滕知州肯定要動這筆款項。”程宗揚道:“私挪軍費,這位滕大尹的膽量真不小。”
秦檜道:“宋國優待文臣,何況滕知州還做過御史中丞,為著朝中老臣的體面,總要包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