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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火連環(huán)塢的漫天熾焰中，美麗修長的紅衣女郎與少年緊緊相擁的畫面，倏又襲上崔滟月心頭，過往如慢刀輕劃隱隱作痛，此際卻轟然一響，碎成一地狼籍。

——憑什么？

憑什么他是天之驕子，我卻落得如此境地？

鋒銳的斧刃、堅牢的寶甲，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強(qiáng)橫肉體，還有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原本心懷感激、深慶還能擁有的一切，如今只剩下諷刺而已。

面容扭曲的赤發(fā)青年揪緊胸膛，卻無法毀去冷紅煆煉甲，指縫間迸出的火勁使得鎖環(huán)、甲片、掩心鏡等越發(fā)堅韌，一如被火元之精徹底改造的筋骨經(jīng)脈，已是扎扎實(shí)實(shí)的存在，絕難再逆，無可奉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崔滟月仰天狂嚎，離垢悍然劈落，擋在陣前的南宮損不閃不避，脖頸微側(cè)，火刃砸上陣壁，虹光閃現(xiàn)，范圍幾乎撐溢出內(nèi)堂，已不限于原本燈柱銅鶴之間，連蕭諫紙也被納入，偌大的堂廓呈封閉狀態(tài)：可見可聞，聲息相通，卻仍無法出入。

赤發(fā)青年咬牙切齒，用盡氣力壓下刀刃，除激起虹光如蛇、映亮扭曲猙獰的面孔外，未能再斬入分毫。陣壁如一只軟而堅韌的圓罩，扛下他所有的憤怒，似游刃有余，并未探底。

殷橫野走近陣壁，帶著飽含理解的寬容悲憫，低聲撫慰。

“做點(diǎn)什么，讓他們后悔如此待你。”

崔滟月暗紅的眼眸因血絲更顯猙獰，怨毒的視線穿透無形陣壁，越過大儒的肩頭，死死盯著堂底那輪車上的瘦削老者，恨聲道：

“蕭……兀那老賊！我父親母親……諸位兄長……還有我那苦命的妹妹……今日……今日……今日教你悔生于世，造孽如斯！”淌下兩行血淚，牙根迸紅，一拍陣壁霍然轉(zhuǎn)身，離垢妖刀挾熊熊恨火，瘋狂斬向談劍笏！

談劍笏眼神一銳，“熔兵手”拍出，熾紅的手掌正對熾紅的刀刃，旋攪拍擊之間，對撞的熱浪卷出一條矯矢焰龍，宛若有生，繞著兩人盤旋飛舞；談劍笏擋在動彈不得的聶雨色身前，一步也沒退，離垢刀身卻越來越紅，綻出熾光，就算下一霎眼便撲簌簌地熔成鐵汁，也不奇怪。

崔滟月臍間迸出紅光，衣甲亦不能掩。雙方所使均是極熱之招，兩側(cè)廊間垂掛的字畫早已燃盡，木構(gòu)發(fā)出劈啪裂響，天井內(nèi)的空氣俱化熱浪，視線所及，諸物無不扭曲晃蕩，堪比礫漠火場。

南宮損背靠陣壁，已是戰(zhàn)團(tuán)的最邊緣，卻連須發(fā)眉毛的末端都微見蜷曲，煙焦飄散，置身正中央的聶雨色更是苦不堪言，唯恐被熱流灼傷喉肺，摒住呼吸，改采龜息。

談劍笏的左掌本按在他背上，見崔滟月刀勢獰惡，唯恐接招之際，刀勁波及聶雨色，只得先行撤掌，全力應(yīng)敵。自熔兵手大成以來，談劍笏未曾施展若此，酣戰(zhàn)片刻，才想起聶雨色真氣失調(diào)，豈能忍受極熱之招近距離對轟？萌生退意，卻被聶雨色看出，冒險開口：“再……加把勁！他……他的刀……”

談劍笏會過意來，雙掌連環(huán)、倍力加催，焰勁化作兩條火龍，緊緊纏住離垢，任憑崔滟月如何揮灑，手里始終握著團(tuán)巨大的火球，斧刃綻出熾白的刺目豪光，幾難迎視。

驀聽崔滟月一聲低咆，舞刀疾退，拼命將刀上焰火揮散，原來火元之精雖不懼熔兵手，離垢卻抵受不住，再打下去，難免失形塌軟，不得不退。

“……成了！”

談劍笏松了口氣，急斂火勁，欲贊聶雨色一股真氣，突然間白影晃動，一直站在內(nèi)堂前觀戰(zhàn)的南宮損倏地沖出，與崔滟月交錯而過，原本插于身前地面的刀劍亦隨之無蹤！

談劍笏感應(yīng)殺氣，側(cè)頸一讓，堪堪閃過疾刺而來的一劍，飛馳中的南宮損來勢不停，忽作鷂翻，急旋的白袍底下轉(zhuǎn)出刀影，由上而下斜斜斬落！

這一刀稱不上花巧，卻將時間、勁道、勢頭三者拿捏至極巧，所有可藉之力于旋身斬落的剎那間合而為一。

談劍笏不及閃躲，舉掌相迎，銷鐵熔兵的無匹火勁催谷至極，但見鋼刃入掌濺起鐵汁，整把刀化成液態(tài)逆揚(yáng)，沖天而起，連談大人的衣發(fā)都未沾上，悉數(shù)灑于梁間檐上。南宮損握著一只烈焰熊熊的空柄斬落，掠過談大人胸前的瞬間，忽彈起一根食指，凝練至極的指勁宛若判官筆尖，在談劍笏的左襟戳出一枚血洞！

“……卑鄙！”

一抹足影飛自身側(cè)，猛將南宮損踹了出去?？上櫽晟懔ζ鹉_，這記“虎履劍”殺傷力有限，南宮損手一撐使個鯉魚打挺，復(fù)與崔滟月并肩而立，抹去嘴角殷紅，長劍擺開門戶，依舊是面冷如鐵，惜字逾金。

“不，是好俊的功夫。談某佩服?！?

談劍笏自點(diǎn)了胸口兩處穴道，撕下衣擺疊得幾疊，塞進(jìn)襟里止血。這兩句話說得毫無煙硝火氣，卻是心悅誠服，不帶譏諷。

南宮損先前數(shù)度搶攻不果，如今想來，竟全是欺敵策。他那一刺乃是中的一路中平劍，翻身斬落的刀式，出自武儒宗脈流傳最廣的；至于能堂堂離垢刀尸所不能，幾乎傷著談大人要害的指法，則是的起手式“茍利于民”。

這三者可說是武儒宗脈的入門基礎(chǔ)，用來打底便罷，罕有人認(rèn)真鉆研。無論是門派或散修，更高明的武功一抓就是一大把，這種大路貨誰好意思拿出手？

但南宮損就是把如此枯燥無聊的基本功，練到出神入化的境地。適才這連環(huán)三著，并未將當(dāng)中的任一招使完，但一氣呵成，竟無余贅；不是因?yàn)榭?，亦非狠辣決絕奧妙無方，而是其精簡有效，一而再、再而三，超越了“熔兵手”這等罕世絕學(xué)的應(yīng)變防御，終至得手。

光是這份慧見持恒，談劍笏便已肅然起敬，未敢小覷?？磥砟蠈m損如非已至宗師之境，便是曾受宗師指點(diǎn)，并不比離垢刀尸易與，談劍笏以一敵二，還得分神保護(hù)聶雨色，形勢實(shí)在說不上樂觀。

內(nèi)堂中，殷橫野似是瞧得津津有味，沿陣壁負(fù)手踱步，隨天井里的戰(zhàn)局變化挪動位置，活像尋常老百姓看熱鬧，總要找個視野最佳之處。聶雨色目光極賊，見他行至柱后，指書咄咄，像是在木柱上刻著什么物事，靈光一閃，忽生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不是陣法失控，是他……由陣圖之內(nèi)奪走了控制權(quán)！”

除非這該死的對子狗也看過，同自己有著重疊的思路，循一樣的遁甲路數(shù)，衍出脈絡(luò)一致的新法式來……這卻又如何能夠？

殷橫野的視線投來，眸底帶笑，仿佛看透他的想法，信手拖過一頭做為舊陣陣基的銅鶴，往堂中央一摜，霎時氣脈反轉(zhuǎn)，組成陣圖的符箓自行重置，一一自柱上亮起熄滅，蔓延至天井中。

聶雨色渾身劇震，已無法控制內(nèi)息血?dú)?，方知不幸言中，是這廝重新改寫了布陣法式，以聶雨色尚未完全悟通、遑論掌握的新術(shù)法。

精于弈道的聶二公子，這才明白自己犯了嚴(yán)重的錯誤。

在槐花小院初遇時，這廝是以強(qiáng)橫的指勁內(nèi)功，佐以對奇門遁甲的認(rèn)識，暴力攻破了聶二所設(shè)的陣圖；考慮到這種足以超越規(guī)則的破壞力，聶雨色才做出“現(xiàn)存諸法對其無用”的結(jié)論。

此際這